“但我和他确实会有相同的想法啊。”霍屹诚恳地说:“有时候他想的比我更深,我是很敬佩他的。”
当然,霍屹也有对周镇偊某些决定持反对意见的时候,例如那次周镇偊想杀高恭知那次,霍屹分析了一番,说高恭知他们不能杀。例如周镇偊没想重赏李仪,也是霍屹分析了一番,认为该赏该封。
陶嘉木道:“那河套地区的两郡,你也认同?”
霍屹缓缓点了点头。
陶嘉木叹息道:“我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说不定举全国之力,冒着国库空虚的风险修这两郡是对的。”
霍屹:“你这话说的就很不服气。”
“那你得祈祷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否则就是大越经济就是雪上加霜了。”陶嘉木说:“陛下已经出了商业税与财产锐,使发展了百年正蒸蒸日上的商业骤然受到打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到时候,还是不是大越都不一定呢。”
霍灵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越很快就出了一点乱子。
当初周镇偊和张来潜讨论的功爵制出了结果,周镇偊把武功爵分为了十一级,武功爵升一级要十七万枚铜钱,要想升到顶级需要花费三十多万斤黄金。简直狮子大开口,最重要的是这个爵位除了名头好听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如此,买爵位的商人也很多,大商人冶铸煮盐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家里财富积累上万金根本没有问题,所以不少商人都买了爵位,根据张来潜那边的情报,这一波收入就高达三十余万金。
周镇偊在宫里感慨大商人怎么那么有钱。
然后那三十余万金扔到修建河套两郡,培养骑兵身上后,瞬间蒸发没了。
这时候,再往高买爵位的大商人就少了,因为他们也发现这玩意再好听,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
他们想在投入万金之后要点实际的好处。
周镇偊先是出了有武功爵的人可以免除劳役,再几天后,又出了刑法豁免权。
就是说,只要买了这个爵位,根据武功爵等级可以免除轻罪,减轻重罪,前提是交一笔巨额罚款。
这一下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钱能够脱罪这件事,在武功爵之前其实就存在了。给县丞大人办事官吏塞点钱,上下打点一番,就可以重罪变轻罪,轻罪变无罪,这是谁都知道的。
但每个人同样都知道,这是拿不到台面上说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天天在喊的口号。
皇上把这条刑罚豁免权摆出来,简直是□□裸地在打司法制度的脸。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区别对待,民众自然不满意。
但民众这种不满意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毕竟这种事以前就有,只不过现在被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了而已。
明码标价之后,反而显得格外清楚明白。临邛有个商人,因为犯了重罪而关进狱中,他本来以为只要交点钱就可以安然无恙的出来,当地官吏给了他一份价目表,商人愕然发现,自己倾家荡产,也付不上这笔重罪变轻罪的钱。
犯法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因为这条明码标价的刑罚豁免权,还是有很多的大商人愿意斥巨资买更高一级的爵位的。毕竟他们很多人手上也多多少少犯了点事,很容易被朝廷盯上。
随后皇帝的骚操作就来了。
自从提拔赵承当廷尉之后,赵承为大越培养了一批手段强硬,态度坚决的酷吏。周镇偊把这些酷吏尽数派到地方,让他们严厉盯着那些豪强地主的所作所为。
这些花钱买爵位的大商人,自然会想方设法把钱再捞回来,他们一旦犯了事,朝廷就会借口清理掉这些人。
这笔钱终于填上了花钱如流水的国库,然而对这种行为最不满的,是廷尉赵承。
他那日前去紫微宫拜见皇上,周镇偊见了他,赵承却径直跪下来,道:“臣身为正卿廷尉,却对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遏止天下人的恶行,使监狱空无罪犯,至今一事无成。相反,我要遵从您的命令,为犯罪者减轻刑罚,破坏国法律令。”
周镇偊面无表情地问:“你反对刑罚豁免权?”
“臣反对。”赵承语气冷硬,压制着强硬的愤怒:“臣为守国法而生,罪者戮其行,正者卫其道。臣做不到无视国法,破坏律令,更改判定,以成就自己的事业。”
周镇偊说:“你胆子倒是挺大。”
赵承:“天子设置公卿百官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屈从取容,阿谀奉迎,将君主陷于违背正道的窘境吗?”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霍屹。
霍屹心想,我早知道有人会说我是媚上的佞臣,没想到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赵承。
周镇偊一言不发。
赵承跪拜,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请陛下辞去臣的廷尉一职,治臣不敬之罪。”
周镇偊站起身,冷笑一声:“你倒是硬气。”他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霍屹和赵承两个人。
霍屹看了眼皇帝的背影,站起身走到赵承身边,温声说:“起来吧,陛下不会撤你职的。”
赵承没动,他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前方,削薄的身体甚至有点形销骨立的感觉。
“当初,你还是我推举给陛下的。”霍屹叹息说。
赵承轻声说:“你后悔了?怕我连累你?”他的声音如同这日渐寒冷的风一样,听着凉飕飕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霍屹反问。
赵承埋下头,他当时廷尉之后,有很多眼睛帮他盯着朝中大臣,他很了解霍屹。
霍屹不是那种人,但他心里无尽的愤怒下面,是弥漫的苦涩。
“你为何不阻止陛下?”赵承问:“刑罚豁免权,是在玩弄国法。”
霍屹干脆盘腿坐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难道没有玩弄过国法吗?”
赵承一滞。
“两年前,还在西河边郡的时候,你为了给张家人治罪,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饰文加罪,难道没有无辜者死在你手上吗。”霍屹的语气柔和但很沉:“当初你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陛下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赵承下意识反驳,眼睛扫到霍屹脸上,又下意识躲避了。
该死,他心里暗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
“你是加罪,陛下是减罪,国法都是你们手上的工具。”霍屹缓缓道:“赵承,你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赵承飞快地回答:“有罪者得其诛。”
“是为了惩罚。”霍屹点了点头:“任何人的任何罪行,都受到惩罚吗?”
“当然。惩罚的力度,必须让所有人感到恐惧,使他们再也不敢犯法。”
霍屹:“夏王朝比现在的刑罚更加严厉,可曾使罪恶减少?你当上廷尉这么久,刑法严明,可曾令这世间再无恶人?”
如果是的话,赵承刚才就不会说那种话了。
“有一对夫妇,为了抢劫五百钱,屠杀了同村二十多人。”霍屹道:“面对如此微小的利益,他们尚且毫不顾忌地杀人放火,当利益大到某种程度,有些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叛国屠亲。”
“恶本身就存在。”霍屹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领口:“严酷的刑罚震慑的是心存善念的普通人。”
“国法到底是什么?”霍屹问他。
赵承迷茫地看着他。
“用来当工具不是挺好的嘛。”霍屹笑了笑,说:“陛下现在是迫不得已,等一切结束后,他会修正这条路的。”
他转身要离开,被赵承抓住了手腕。
热度随着皮肤传递过来,霍屹本以为赵承这种人身上应该是凉的,但赵承的手很热。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承的手十分用力,霍屹几乎能感受到他突兀的骨节:“霍将军,犯罪者就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一点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改变。以前确实也会有钱通鬼神,免除灾祸的事。以后也会有,但不管任何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陛下把一件不对的事,变成了正确可行的事。”
“罪恶是可以用钱洗清的吗?就算那笔钱用到了百姓身上,他可以因为交了钱,就仿佛什么过错都没有了吗?”
“我理解了陛下的难处,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不对的。”
他向前一步,离霍屹非常近,能看到对方冷白的肤色下蔓延的淡青色血管,以及身上若有若无,如同大漠冷风般的气息。
赵承慢慢松开了霍屹的手,说:“霍将军,你也知道陛下这样做是错的,有些东西,永远不能摆到台面上,变成理所当然的存在。”
霍屹回过头,行了一礼:“廷尉大人,你尽职尽责,是大越之福。”
赵承与皇帝见了这一面之后,职位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地工作,皇上也没有收回成命。
整个长安城,凝固在一片冷硬的气氛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汉武帝在位五十年,有四十七年都在打仗。
将匈奴踢出漠南,打通河西走廊,漠北决战,开通西域远征大宛,东征朝鲜,南定两广,西南平诸夷。
虽然听着很爽,但这些战争都需要钱,所以汉武帝开拓了许多史无前例的手段捞钱。
他在政治上的改革和军事上的开拓成就是并列的(封建王朝很多东西都是自他伊始,所有你们能想象到的和想象不到的,查得越多越震撼。秦始皇搭了个地基,汉武帝建立了封建王朝的骨架,此后所有皇帝都只能在这骨架上涂抹增添修改,这个骨架谁也动不了。)
当时的百姓肯定过的不怎么好,不然汉武帝末年也不至于流离失所者众多。
但汉武帝之后两千年,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是他开疆拓土的受益者,以及真正奠定了大国自信,自称为汉。
就像当年教员决定打朝鲜战争,那一代人受了五代人的苦,才会有现在的国家尊严。
历史嘛,辩证地去看待吧,有些矛盾是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