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换了个说法。
“就按我之前一个月七千块的工资算。”
“不吃不喝,一年攒八万四。”
“买一套最便宜的一百五十万的房子,不吃不喝要攒将近十八年。”
听到“十八年”这个词,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福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那...不买行不行?”
“可以不买。”夏启点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但不买的话,就得租别人的房子住,每个月挣的钱,很大一部分要交给房东。”
“而且,没有自己的房子,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个没有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赶走。”
夏启说的已经很含蓄了,关于户口、关于学区房、关于相亲时的鄙视链,这些过于残酷的现代法则,他并没有说出口。
“除了房子呢?还有啥费钱的?”王铮皱着眉头,继续问。
“还有孩子。”
夏启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被妈妈擦嘴的小女孩。
“养一个孩子,从出生买奶粉,到长大,到读书,到成家立业,花的钱加起来,最少都是十几万起步。”
“送孩子去好一点的学校,请老师补课,学琴、学画、学跳舞...样样都要钱。”
“家长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差,所以拼了命地挣钱、花钱。”
“大人辛苦,子其实也辛苦。”
二麻子听到这里,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不解。
“哎不是,读书这咋还成坏事了?咱们那会儿,村里的娃娃想认个字、读个书,连个破庙当学堂都找不着,这年头能读书,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是好事。”夏启说叹了口气,“但当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去抢的时候,就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你想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读书,那你什么都不愁,出来就是人上人。”
“但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在读书,都在努力,都在拼命往上爬呢?”
二麻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因为这几天在基地学习,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就是...谁比谁更拼命呗?谁不睡谁赢?”
“对。”夏启点头。
“现在管这个叫‘内卷’。”
“啥卷?”
“内卷,就是所有人都在努力,但能出头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你想上好的学堂,别人也想上,你想找份好差事,别人也想找。”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孩子们就要不停地学习、考试、排名。”
“考不好,就上不了好学堂;上不了好学堂,就找不到好差事;找不到好差事,就挣不到足够的钱买房子、养家。”
“一环扣一环。”
二麻子咂了咂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以为后世是天堂,只要吃饱穿暖就再无忧愁。
却没想到,后世的战场不在战壕里,而在看不见的考卷和钞票里。
“你的意思是...这个时代的小孩,虽然吃穿不愁,但从小就要...内卷?”
夏启刚想回答,汤圆在旁边突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夏政委,那...这个时代的小孩...他们有时间玩吗?”
夏启难得地苦笑了一下。
“有...也没有,这也要看很多方面,看家里的条件,看大人的教育想法,看孩子自己的学习能力等等,但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周末都在各种补习班里度过。”
二麻子了然地一拍大腿:“我听明白了!你们这的小孩,比我那时压力要大很多。”
“我们那个时候,好歹还能漫山遍野地疯跑,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小时候还算自在。”
王铮一直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再问孩子的事。
他又问了之前,最初的问题。
“那...你认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到底算不算幸福?”
夏启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放下杯子。
“王队长,你问的这个问题,真的很大。”
“我们现代人有个经典的说法,叫:幸福,全靠对比。”
“什么意思?”王铮问道。
夏启看着他们,眼神温和:“这是一个电影里的台词,我说给你听。”
“幸福就是我饿了,看别人手里拿个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穿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几名游击队战士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比喻太接地气了。
夏启说的是事实。
“话糙理不糙,如果只看个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有人为房子愁,有人为工作愁,有人为孩子愁,有人为看病愁。”
“但如果把这些烦恼,跟你们那个年代的朝不保夕去对比,我们肯定是幸福的,而且是幸福得冒泡。”
“如果再把幸福这个词,上升到国家层面..”
夏启顿了一下,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骄傲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们华夏。”
“是目前这个地球上,最安全、最幸福的国家之一!”
“哦?”王铮抬起头。
“不是因为我们的老百姓多有钱。”
“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城市建得最漂亮。”
“是因为我们的老百姓,哪怕天天在网上抱怨房价高、抱怨工资低、抱怨资本家剥削...”
“但只要到了半夜十二点,一个姑娘可以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用害怕角落里会窜出劫匪。”
“出门不用担心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抢钱。”
“就算遇到天灾地震了,洪水了,不管你在多偏远的山区,国家的军队一定第一时间赶到。”
“生了大病,去不起最好的医院,但基本的治疗有国家兜底。”
“孩子不管家里穷不穷,九年的书是一定能读上的。”
夏启看着王铮。
“这些东西,在地球上的很多别的大国、强国,他们做不到!”
“我再跟你们说个事。”
“地球上有些国家,富得流油,但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因为街上有人抢。”
“有的国家,科技比我们发达,但穷人生了病,看不起医生,只能在街头等死。”
“有的国家,军事力量很强大,但自己国内乱得一塌糊涂,jc都控制不住。”
“还有的国家,天天打仗,炸弹跟你们那个年代一样,隔三差五就落下来。”
“现在还有这种地方?”吴忠明不可思议问道。
“有。”夏启毫不犹豫地点头。
“有好几个国家,这几年一直在打仗,老百姓流离失所,跟你们当年差不多。”
小福在旁边一直安静的听着,这时却开口了。
“夏政委,我听懂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后世的咱们,不是没有烦恼。”
“是烦恼的模样变了。”
“咱们华夏人,从之前每天提心吊胆怕自己随时会死,变成了现在安居乐业...只是怕自己活得不够好。”
夏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年龄最小的小福,能说出这么精准的话。
“对。”
夏启点头。
“你总结得比我好,只要还活着,就还能去争更好的日子,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小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下,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吴忠明听完夏启说的这些,他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
“夏政委,我记得之前赵政委说过,现在没有任何国家敢欺负咱们了?”
“对。”夏启语气斩钉截铁。
“那...是不是有人想欺负,但他们不敢?”
夏启看了吴忠明一眼。
这个老兵,眼光毒得很。
“有。”
夏启没有隐瞒,冷笑了一声。
“有好几个。”
“他们一直想打压我们,一直在暗地里使绊子,搞制裁。”
“但他们,谁都不敢真的动刀动枪。”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代价太大。”夏启的眼神变得冷酷,“大到他们赌不起。”
吴忠明“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对了。”
“在任何时候,这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只有你这双拳头足够硬了,别人才会安分守己地跟你讲道理!”
“其实跟鬼子一个德行。”
这话说完,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腔。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
在1937年,他们对这个道理的理解,是用血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