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叶家演武场的石板上还凝着露水。萧无月站在场边，腰后那截扫帚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有生命般轻震了一下。他昨夜未眠，守在居所调息至天明，直到巡守弟子回报最后一间客房灯火熄灭，才起身走出房门。一夜过去，联盟已成的事实并未让他松懈，反而更觉肩头沉重。人多了，话就杂；话一多，心便难齐。外头的盟约签了，可自家人的底子若撑不住，再牢的契约也只是纸上印痕。
他走到演武台前，拍了三下手掌。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广场，惊起檐角几只麻雀。
“都站好位置，按昨日排的队列。”他的声音平实，不带威压，也不含讨好，“今天不练招式，先调呼吸。”
族人们陆续从各厢房赶来，有老有少，男女皆有。多数人穿着粗布短打，脚踏旧皮靴，手里拎着木刀、铁棍或沙袋。他们依令站定，动作整齐，眼神却参差不齐。有人目光灼热，满怀期待；有人低头搓手，神情敷衍；还有几个年轻子弟交头接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萧无月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三年前那个扫地喂马的赘婿，如今突然成了议事堂主事人，连郡守使臣都对他执礼甚恭。可修为呢？听说还是淬体三重，连突破第四重的迹象都没有。一个自己都没走通的路，凭什么教别人？
“呼吸是修行的根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每天打坐两个时辰，结果经脉堵塞、真气乱窜？”
底下一阵沉默，随后有人举手。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低声说，“练了五年，卡在淬体五重，怎么也冲不上去了。”
“我也一样。”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总觉得体内有股劲使不上，胸口闷，手脚发沉。”
萧无月点点头：“不是你们不够努力，是方法错了。呼吸不对，灵力进不来，浊气排不出，经脉就像被泥沙堵住的河床，水再多也流不动。”
他说着，抬起右手，缓缓吸气。胸膛微扩，腹部内收，气息沉入丹田，又顺着任脉上升，过膻中、通玉枕，最后归于百会。整个过程缓慢而稳定，仿佛天地间的气流都在随他节奏流转。
“看好了。”他放下手，“呼吸不是越快越好，也不是越深越强。关键在于‘顺’。顺其自然，才能引气入窍。”
他让众人盘膝坐下，双掌叠放于腹前，闭目调息。他自己也在前方席地而坐，带着节奏，一声声引导：“吸——慢一点，让气从鼻尖滑下喉管；呼——缓一些，把脏东西一点点推出去……对，就这样，别急。”
起初，场中杂乱无章。有人喘得像拉风箱，有人憋气脸红，还有人没两下就睁眼偷看四周。但半个时辰过去，节奏渐渐统一。晨风吹过，树叶沙响，竟与众人的呼吸声隐隐合拍。
这时，一道红影无声落在演武场东侧屋脊上。
叶红鸢来了。
她没穿昨日那身火红长裙，换了一件素面红衫，袖口卷起，腰间仍系着那条玄色玉带。银铃未响，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最后落在萧无月身上。
她没说话，只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热流如丝线般垂落，掠过一名正在调息的少年头顶。那少年浑身一震，额头沁出一层黑汗，紧接着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
“小六！”旁边有人惊呼，就要上前搀扶。
“别动他。”萧无月抬手制止，“他在排毒。”
果然，片刻后，那少年自行坐起，脸色由青转白，呼吸顺畅了许多。他睁开眼，茫然四顾，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萧无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震动不小。
他们知道少夫人深不可测，可没想到随手一点，就能帮人打通滞塞多年的窍穴。这等手段，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场上气氛变了。
原先那些不屑的眼神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好奇。连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年轻人也闭了嘴，认真跟着萧无月的节奏调整呼吸。
日头渐高，训练转入第二阶段。
“现在开始动起来。”萧无月站起身，活动肩颈，“我教你们一套基础锻体法，共十二式，每一式对应一条主经脉。动作不难，贵在坚持。”
他亲自示范，从“开山掌”到“伏虎桩”，一一拆解要领。动作朴实无华，毫无花哨，却暗藏发力技巧。他一边做，一边讲解：“肩膀放松，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别用蛮力，要用腰劲带动手臂。对，就是这样。”
族人们跟着学，一开始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萧无月不急，一遍遍纠正姿势，亲手扶正某人的脊背，点醒另一人发力的误区。
“你刚才那一掌，用了手臂三分力，腰劲却没跟上。”他对一个壮汉说，“等于拿锤子砸钉子，锤柄断了，钉子还在原地。”
那人愣了一下，重新试了一次，果然顺畅许多，脸上露出喜色。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训练强度加大，加入负重环节。每人背上绑一块三十斤的石板，绕场行走，同时保持呼吸均匀。
不到半圈，就有三人脚步虚浮，摇晃欲倒。
“撑不住的，放下石板休息。”萧无月站在场心说道，“但记住，今天放下了，明天就得加倍补回来。”
两名年轻人咬牙坚持，硬是走完三圈才瘫坐在地。第三人实在扛不住，蹲下身解石板，引来几道目光。
萧无月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叫什么名字？”
“陈……陈二牛。”那人低着头，声音发虚。
“二牛，你爹是种田的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