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没了。也是没饭吃,娘带着妹妹回老家去了,老家在河南,后来就没信了。”
苏骁没再问。
河南,李自成的地盘。
没信了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朱纯臣被两个家丁搀着从点将台慢慢走过来了,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看到满校场的兵在领银子吃肉粥,看到自己的私库大门洞开,三间库房搬得空了两间,铁青着脸走到苏骁面前。
“苏骁,你动了本国公的库房!”
苏骁看着他。
“你说什么?”
“那些银子是朝廷拨给本国公用来京营防务周转的,你未经本国公许可擅自开库分发,这是犯了大忌!”
苏骁笑了。
他转头看了看校场上那些蹲在地上边吃边哭的兵,又转回来看着朱纯臣。
“防务周转?你的兵两年没拿过足额军饷,手里的刀钝得切不动肉,身上的甲是拿皮袄子缝的,你跟我说库房里的银子是防务周转的?”
朱纯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也是本国公的职权范围内的事,你一个刚上任的京营提督,无权动用本国公辖下的……”
苏骁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赵铁柱。
“赵铁柱,朱纯臣身边那个穿镶银甲的副将叫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
“那个,那是成国公帐下的副将李崇义,管着五军营日常巡防。”
苏骁伸手从背上拔出了尚方宝剑。
朱纯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骁没看他,视线落在朱纯臣身后那个穿镶银甲的中年副将身上。
李崇义的脸刷地白了。
“你就是李崇义?”
“末,末将是。”
“五军营两年的军饷发放记录是你经手的?”
李崇义的嘴唇抖着,回头看了朱纯臣一眼。
朱纯臣瞪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末将只是奉国公爷的命……”
苏骁手腕一翻,尚方宝剑横着一道光。
李崇义的脑袋飞了起来。
血柱冲天,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两息才朝前倒下去。
全场死寂。
朱纯臣溅了一脸的血,瞳孔放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
苏骁把尚方宝剑往台面上一横,看着整个校场上的几千号人。
“我是苏骁,今日起任京营提督。有人有疑问吗?”
没人说话。
那些刚领了银子吃了肉粥的兵,手里端着碗,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溅血的赤膊男人,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赵铁柱第一个跪下来。
“末将赵铁柱,参见苏提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倒下的麦子一样,从点将台前往外扩散。
几千人跪了下去。
朱纯臣愣在苏骁旁边,浑身的血还在往下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骁转头看着他,把尚方宝剑收了。
“成国公,你现在可以去告状了。”
他用剑鞘指了指北边皇城的方向。
“太好了你赶紧去,求求你去告状,就说我苏骁在京营杀了人发了你的银子抢了你的库房,让陛下砍我的头。拜托了。”
朱纯臣终于回过了神。
他连滚带爬地跑向大寨门口,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苏骁,那个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苏骁站在将台上目送他跑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铁柱。”
“末将在。”
“英国公张世泽的三千精骑在哪个营?”
“在三千营,就在西边。”
“带我去看看,三千人的马匹装备和粮草今天午后必须齐全,一样都不能少。”
“遵命!”
苏骁正要下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苏提督。”
苏骁转头。
是刚才那个端着碗蹲在墙根吃粥的十七岁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下。
他跪在地上,碗放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末等愿为苏提督效死。”
苏骁看着他。
又看了看校场上那几千张同样菜色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烦。
他来京营,是想找人杀死自己的。
结果又他妈收了一堆想替他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