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从班列中走出来,袍角带风。
“陛下,臣要参平辽侯苏骁!”
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眼皮低垂。
“参什么?”
“参他目无君上,殴打世袭国公,斩杀朝廷命官,擅开私库劫掠钱财!三桩大罪,桩桩该诛!”
周延儒说完这句话,退了半步。
他虽然被撸了首辅之位,但那道“暂罢听候议处”的旨意并没有把他赶出朝堂,今天他穿的是正二品的常服,站的是文臣前列的位子。
定国公徐允桢跟着迈出来了。
“陛下,成国公世袭罔替,乃太祖钦封的勋贵之后,昨日被人打到口吐鲜血,副将李崇义更是被当众枭首悬旗,如此行径跟反贼何异?”
惠安伯王升紧随其后。
“臣附议。苏骁固然有辽东战功,但功是功过是过,他在京营杀人夺财,若朝廷不加惩处,大明勋贵往后谁还敢替陛下镇守一方?”
三个人说完,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内阁次辅陈演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陛下,臣不敢弹劾有功之臣。”
他先搁了一句软话,但紧接着声音就硬了。
“只是臣昨日会同户部清查存银,国库只剩不足八十万两,连百官俸禄都快发不出了。苏骁在京营散出去的银子不知凡几,若再拨付京营后续粮饷,朝廷恐怕连下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顿了一拍。
“臣斗胆谏言,暂停京营一切粮饷拨发,待户部理清账目后再行定夺。另请陛下收回苏骁京营提督之职,以安勋贵之心,以正朝纲国法。”
崇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就这一下,殿内又从别的方向冒出了声音。
兵部的一个郎中站出来了。
“臣附议陈阁老所言,苏骁此人行事全凭匹夫之勇,全无章法,兵部如今侍郎被抓了两个,衙门几近瘫痪,若不及早处置,朝廷六部的脸面都要被他踩在脚底下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位子空着,钱谦已经被下了诏狱,但都察院另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闻苏骁昨日以尚方宝剑当众斩杀五军营副将,不经三法司会审,不经兵部核准,先斩后奏虽是权宜之法,但如此滥用,与独夫何异?”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崇祯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人,横跨文臣和勋贵两个阵营,齐齐整整地站在殿中间,连站位都是提前排演过的。
他的目光从这十一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演脸上。
陈演低着头,表情恭顺。
崇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再看向勋贵那边。
朱纯臣从队列里挤出来了。
半边脸缠着绷带,血迹渗透了纱布,一瘸一拐地走到殿中大礼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臣世代忠良,百年勋贵,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臣的府库是臣祖上传下来的家产,被苏骁一把抢了个精光!臣的副将李崇义跟了臣十二年,脑袋被砍了挂在旗杆上!陛下若不为臣做主,臣只好碰死在这皇极殿的柱子上以明心志!”
话说到最后一句,他真的扭头看了一眼殿柱。
王承恩在御案旁边轻声开口。
“陛下,您得说话了。”
崇祯终于动了。
他往前坐了坐,扫了一眼殿中跪着和站着的人。
“苏骁殴打勋贵一事,朕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