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国寺的山门前，两行车马次第停下。</p>
前头是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油亮的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拉着一辆紫檀木雕花马车，车顶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声响。</p>
后头跟着的青帷锦车稍简朴些，却也由两匹雪鬃马拉着，车辕上镂着缠枝莲纹，垂下的湘妃竹帘随着行进轻轻晃动。</p>
那辆紫檀马车的车门嵌着象牙雕的如意云纹，踏脚凳包着暗金绣线的软缎，丫鬟们簇拥着披孔雀羽斗篷的身影往寺里去，留下一缕清冷的檀香。</p>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诵经声便混着檀香扑面而来。</p>
大雄宝殿里，释迦牟尼佛垂目跌坐于莲台，金身巍峨如山，右手结触地印，指尖仿佛凝着千年时光。</p>
长明灯在深邃的佛目里投下跳动的光晕，似悲悯又似寂然。</p>
沈母拈香时，夙绵仰头望着佛陀微扬的唇角。</p>
香炉里升起的烟霭盘旋如蛇，掠过佛低垂的眼睫，漫过绘着飞天藻井的穹顶。</p>
那些缭绕的青烟裹着无数愿望——老妇人颤抖的祝祷，少女藏在心底的私语，都化作灰烬落在鎏金香炉里。</p>
她跟着沈母在蒲团上跪下时，听见绣金罗裙窸窣的声响。</p>
三叩首时额心触到冰凉的金砖，恍惚看见佛衣褶皱纹丝不动，任香烟拂过璎珞宝珠，任跪拜者的影子如潮水般在莲花座下起落。</p>
殿外古柏的影子渐渐拉长，覆住车马喧嚣的尘世，唯有佛掌心的千辐轮纹在香烟里明明灭灭。</p>
夙绵只觉得讽刺，若是跪拜这些泥塑金身也能得偿所愿，哪里还有天下那些苦难。</p>
思绪飘忽神游九霄，沈母一下就留意到夙绵的兴致缺缺，随即打发了她去，示意可以她自己做主随意在报国寺里转转。</p>
夙绵缓缓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步履轻盈地穿行在山间小径上。</p>
抬眼望去，青松翠柏在微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如画卷般铺展于天地之间。</p>
然而，这看似壮丽的景象却掩不住此方天地的异样，那曾经充盈于天地之间的生命力，如今竟稀薄得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p>
少女眉宇间悄然掠过一抹淡淡的惆怅，像是为这片天地无声地叹息。</p>
那么让时间倒退一些，回到胤禛一行人微服私访抵达报国寺。</p>
胤禛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山，未惊动一方百姓，半缕尘烟。</p>
只三五个近侍远远跟着，俱是青衣小帽，寻常打扮。</p>
山径蜿蜒，松柏森森，偶有鸟雀自林间惊起，振翅声反倒衬得四野更静。</p>
圣驾不摆仪仗，不鸣锣开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轻快。</p>
皇帝信步而行，目光所及，但见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如带，山风拂面，竟将宫阙中带来的沉闷之气一扫而空。</p>
宫里女人源源不断的勾心斗角，此刻都被皇帝丢在了紫禁城里，远远的甩开难得享受此刻山野间的宁静，皇帝嘴角不由含了笑意，连脚步也较平日轻健了许多。</p>
至报国寺山门前，只见古刹依山而筑，飞檐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p>
住持早已得讯，却只着了寻常僧衣，悄然候在门侧，合十为礼，并不多言。</p>
皇帝微微颔首，径入寺中。</p>
及至登临大雄宝殿前的高台，凭栏远眺，忽觉豁然开朗。四面群山如莲花瓣般层层环抱，寺恰坐于莲心之处。</p>
远处峰峦叠翠，近处松涛起伏，山间云雾流转，偶有钟声自谷中悠悠传来，荡入云端。</p>
皇帝负手而立，任山风鼓荡衣袍，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竟似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p>
连日来的朝务繁冗、政务焦劳，此刻俱化作了云烟散入千峰万壑之中。</p>
“天地之大美，原不在宫阙重重之中。”</p>
胤禛轻声自语，眼底映着万里江山，澄澈如洗。</p>
蓦然抬首间，一道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女，身姿窈窕，带着几分清瘦，仿佛从画卷中走出的一抹淡雅风致，不经意间撞入了众人的视线，也撞进了一颗久未波澜的心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