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整个甘露寺后山的石径,被昨夜的雨浸得泛出幽暗的苔色。</p>
十三阿哥允祥正扶着湿冷的山石喘息,冷汗早已将中衣黏在嶙峋的脊骨上。</p>
“爷……咱们回去吧……”随从皱着一张脸,跟在阿哥爷的身后,这金尊玉贵的爷万一有个闪失,他可怎么办哦?</p>
允祥摆了摆手,他原是瞒着太医出来的走走的,这副身子早被那十年的监禁熬成了空洞的蝉壳。</p>
四哥登基,他顺理成章被放了出来,多有赏赐补偿,倒是因着身体不大好,少有进宫。</p>
“小姐您慢一点……”侍女忧心的提醒,换来的是少女尾音颤的轻笑,随着微风悠悠地散在雾里,钻进了允祥的心里。</p>
允祥猛地抬眼,看见崖边那棵百年银杏下,少女正踮脚去够高处的经幡。</p>
杏黄的衫子被山风鼓荡着,像要融进漫天金叶里去。</p>
她转身时,怀里的经幡哗啦一声展成绚烂的瀑布,而她就站在虹彩中央,鬓边沾着不知何处惹来的山茶碎瓣,红得灼眼。</p>
允祥忘了喘息。</p>
他见过太多美人,宫里那些用珠玉堆砌的精致,此刻忽然都成了庙里泥塑的偶像。</p>
只有眼前这个人,沾着露水,带着山野清气,一颦一笑都活着,都在呼吸——连她袖口被荆棘勾破的丝缕,都随着她的动作飘拂成生动的韵律。</p>
夙绵发现了他。</p>
少女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允祥扶着山石的、青白交错的手指上。</p>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倒像山涧看石,云岫看松,清澈坦然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p>
然后她笑了,唇角弯起的样子让身后漫山渐枯的秋草,都焕发出春藤般的光泽。</p>
“公子也来挂幡祈福的么?”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歌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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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祥张了张口,却只溢出一阵压抑的呛咳。</p>
他慌乱地去摸袖中帕子,却摸到更深的潮湿——不知是山雾,还是冷汗。</p>
而她就那样站着等,怀里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替他诉说着所有哽在喉间的、滚烫的言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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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禅钟响了,惊起寒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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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在那悠长的余音里,听见自己枯井般的心跳,正挣扎着,重新生出湿润的、青嫩的苔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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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铺成一张柔软的金毯。</p>
允祥倚着老树根坐下,看夙绵将经幡一一系在低垂的枝桠上。</p>
她说话时眼睛弯着,讲到山间趣事会不自觉地用指尖去绕幡角的流苏——那截手腕在杏黄袖口若隐若现,白得像初雪映着晨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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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脸笑,山茶花瓣从鬓边滑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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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祥跟着笑起来,胸腔震动牵扯出细微的麻痒,他悄悄将咳意压回喉底。</p>
这些年来,他早已学会在疼痛的间隙里呼吸,却从未想过,还能遇到这样明媚的少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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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了</p>
。 可眼前这个偶遇的少女,指尖轻抚叶脉的模样,倒像抚过千重宫阙的飞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