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也一夜未眠。</p>
篝火的最后一丝温度被晨曦吞噬,只剩一缕细弱的青烟飘散在空中。</p>
河边的薄雾又湿又冷,像无数根冰凉的细针,扎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p>
雷无桀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不减分毫。</p>
他看看左边。</p>
叶挽心不知何时醒了,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周身三尺之内,连晨雾都识趣地绕道而行,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比这河水更甚。</p>
他又看看右边。</p>
萧瑟靠着树,脸色阴沉,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p>
他正用一种痛失至亲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那件沾满露水和草屑的千金裘。</p>
最后,雷无桀的目光落在河边。</p>
无心正用一截柳枝漱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俊美到失真的侧脸,神情平静无波,昨夜的惊涛骇浪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p>
气氛僵硬得能掰断一柄剑。</p>
雷无桀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份死寂。</p>
“那个……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p>
一片沉默。</p>
叶挽心眼皮都懒得抬。</p>
萧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饱含怨气的冷哼。</p>
雷无桀毫不气馁,拔高音量,目标明确地冲无心喊道:“无心!你不是说没钱吗?我跟你说,雪月城可好了!那里有高高的阁楼,还有数不尽的剑仙!到了那里,我请你吃最好的斋菜!”</p>
无心吐掉嘴里的水,用雪白的僧袍袖子随意在唇边一抹。</p>
他转过身,那份圣洁与妖异交织的气质,让雷无桀看得一呆。</p>
“不去雪月城。”</p>
无心一字一顿,说得清晰。</p>
“我们,往西去。”</p>
“往西?”雷无桀愣住,“西边有什么?我师父说,往西都是穷山恶水。”</p>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如冰雪初融。</p>
“有路。”</p>
“有路?”</p>
这次开口的不是雷无桀,是萧瑟。</p>
他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拢着自己那件惨不忍睹的千金裘站起身,每根狐毛上都沾着他的心疼。</p>
他走到无心面前,用一种审查犯人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p>
“往西?你可知西边是什么地方?”</p>
“穿过这片官道,是绵延八百里的青州山脉,山高林密,盗匪横行。就算侥幸穿过去,再往西,就是荒无人烟的西域戈壁。”</p>
萧瑟的声音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对野外生存发自灵魂的恐惧。</p>
“你管那叫路?”</p>
“路在脚下,亦在心中。”无心回答得高深莫测。</p>
萧瑟面无表情,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p>
“我不想知道路在不在你心里。”</p>
“我问的是,哪条路有客栈,哪条路有酒楼,哪条路能让我这身衣服尽快找个地方烘干?”</p>
无心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心中若无挂碍,何处不是客栈。”</p>
萧瑟的嘴角剧烈抽动。</p>
他吸气,吐气,再吸气。</p>
他似乎在用尽毕生的涵养,来压制住把这个小和尚重新塞回黄金棺材里,再贴上三百道符的冲动。</p>
最终,他放弃了沟通。</p>
他一言不发,拂袖转身,迈开步子就走。</p>
方向,是东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