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p>
回天外天。</p>
四个字,仿佛不是从白发仙口中说出,而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容抗拒的重量。</p>
无心笑了。</p>
那笑意很淡,像是雪山之巅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干净,却也虚弱。</p>
他望着眼前这个执拗到近乎疯魔的白发护法,轻轻摇头。</p>
“我的家,在寒水寺。”</p>
“你说了不算。”</p>
白发仙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段早已写定的谶言。</p>
“我说了才算!”</p>
一声怒吼,几乎撕裂了雷无桀自己的喉咙!</p>
他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又一次,也是今晚不知第几次,挡在了无心的身前。</p>
那柄朴素的铁剑横在胸前,因主人的脱力而微微颤抖。</p>
雷无桀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白发男人嘶吼:“无心想去哪就去哪!谁也别想逼他!大不了……大不了就再打一架!”</p>
“呵。”</p>
一声轻笑,淬着冰,又带着火。</p>
萧瑟不知何时站直了,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那件彻底报废的千金裘,动作优雅,眼神却满是讥诮。</p>
他懒洋洋地看着白发仙,语调还是那副能把人气死的散漫。</p>
“他在北离当了十二年质子,九死一生,才换来几天自由身。”</p>
“怎么?”</p>
“你们天外天,还想让他回去,再当一辈子的囚徒?”</p>
质子。</p>
囚徒。</p>
这两个词,是两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了白发仙的心口。</p>
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终于有了裂痕。</p>
一股森然恐怖的杀气,自他体内轰然炸开!</p>
官道上的风,停了。</p>
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几欲割裂肌肤的杀意。</p>
司空长风微微眯眼,握着乌金长枪的手,指节已然泛白。</p>
然而,就在那股杀气攀至顶点,即将把萧瑟和雷无桀撕成碎片的瞬间,白发仙的视线,却无法从无心那张脸上移开。</p>
他看见了。</p>
看见了那双琉璃般空明,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眼睛。</p>
那几欲吞噬天地的杀气,竟在他望向无心的那一刻,尽数散了。</p>
下一刻。</p>
咚!</p>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p>
那个孤高绝世,一剑败尽雪月城大弟子的白发仙。</p>
那个在枪仙面前也敢释放杀意的天外天护法。</p>
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p>
双膝,重重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p>
坚硬的石板,应声粉碎!</p>
这惊天动地的一跪,比司空长风撕裂大地的一枪,更让在场所有人忘记了呼吸。</p>
唐莲的嘴巴张成了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形状。</p>
雷无桀满腔的怒火与战意,被这一跪砸得无影无踪,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p>
就连司空长风和萧瑟,脸上都浮现出纯粹的错愕。</p>
唯有叶挽心。</p>
在白发仙跪下的那一瞬,她的身体狠狠一颤。</p>
那双刚刚被水汽润湿的桃花眼,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名为“同类”的悲凉所淹没。</p>
她看着那个跪地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十二年来,每一个在仇恨中辗转反侧、祈求义父在天之灵能够安息的自己。</p>
“少主。”</p>
白发仙抬起头。</p>
那张冷酷如冰的面具彻底融化,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孩童的脆弱与虔诚。</p>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压抑了整整十二年的,滚烫的温度。</p>
“天外天……已经等了您十二年了。”</p>
一句话,让世界都安静了。</p>
这不是威胁,不是命令。</p>
只是一句,用十二年风霜雨雪、血泪忠诚熬成的陈述。</p>
“宗主兵败自刎前的遗愿,是让您回去。”</p>
“夫人临终前的期盼,也是让您回去。”</p>
“天外天三十二宗门,数十万教众,都在等您回去。”</p>
白发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p>
“少主,求您……”</p>
“回家吧。”</p>
说完,他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冷的、碎裂的石板之上。</p>
一个逍遥天境的绝顶高手,此刻,像个最卑微的信徒,祈求着他唯一的神明。</p>
雷无桀张了张嘴,那句“不准走”再也喊不出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