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得很,像是要把宫道上的青石板都晒出烟来。紫宸殿四角的冰鉴嘶嘶地冒着白气,却驱不散那股子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萧昭烬只穿了件月白绫缎的常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白皙得晃眼的锁骨。他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墨黑的长发没束冠,用一根成色普通的青玉簪子随意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随着他剥葡萄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目光懒洋洋地掠过半开的轩窗,落在远处宫墙下的校场上。那里,旌旗在烈日下纹丝不动,如同高台上那个身着玄色亲王服制的男人——摄政王谢渡寻。
即便隔着这么远,萧昭烬也能在脑子里清晰地勾勒出谢渡寻此刻的神情:紧抿的薄唇,沉静如古井的眼,还有那永远挺直、仿佛能扛起整个江山社稷的脊梁。谢渡寻比他大四岁,今年正当二十有四。
萧昭烬撇了撇嘴,将剥好的冰镇葡萄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勉强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道让他心烦意乱的身影。校场上的呼喝声隐隐传来,这一切都与他这个皇帝没什么相干。
“朱笔。”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尖还沾着点葡萄的汁液,莹润透亮。
内侍监高德忠立刻躬身,将一管御用的朱笔恭敬递上。另一名小内侍则捧来一摞奏折,轻手轻脚地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萧昭烬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请安折子,通篇歌功颂德,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得能溺死人。他嗤笑一声,连内容都懒得细看,提起朱笔,在那工整的楷书旁,流畅地画下了一头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猪。
笔锋一转,又在旁边补上一句,“爱卿文采斐然,此猪不及也。”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墨宝”,满意地点点头,将折子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本,是户部关于今夏漕运事务的例行汇报。他扫了两眼,照例画上一只抱着元宝酣睡的肥猪,批曰,“知道了,莫扰朕清梦。”
一本,又一本。
请安折,画猪;例行汇报,画猪;甚至连某些边关将领呈报军情的副本章程,他也照画不误。只是画在军情奏报上的猪,眼神会稍微凶狠些,獠牙也更长一点,算是他这位“昏君”对军国大事最后的“尊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德忠眼观鼻,鼻观心,对皇帝陛下这般行径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沉默地将批阅好的,或者说画完猪的奏折整理好,其中那些真正涉及钱粮、兵马、刑名的紧要奏本,会被他不动声色地单独归拢到另一边,那是稍后要送往摄政王处,由王爷亲自处理的。
萧昭烬并非不知晓这套流程。登基之初,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真正去掌控这个帝国。那时他刚满十四,谢渡寻十九,正值年少,锐气逼人。他也曾挑灯夜读,也曾与大臣激辩,试图推行自己的政见。然而,每一次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奏折批下去,若无谢渡寻点头,便是一纸空文;朝堂上议定的事,若谢渡寻不允,转眼就能推翻。他的旨意出不了这宫城,他皇帝的尊严与权威,在谢渡寻那看似恭谨、实则不容置疑的强势下,被碾得粉碎。
谢渡寻,他的皇叔,虽无血缘,但辈分如此,先帝托孤的摄政王。先帝大概至死都认为,将这个母族不显,未学过治国之道的幼子扶上皇位,再赋予他信任的人绝对的权力,便能保江山稳固,幼主平安。
结果呢?结果是萧昭烬成了这金碧辉煌牢笼里,最名贵也最无用的摆设。
既然励精图治是个笑话,既然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那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萧昭烬很快想通了。他开始沉迷享乐,流连于酒池肉林,虽因身体特殊,并不能真正纵欲,但仍热衷于一切能让他忘记现实烦恼的消遣。他将所有的政务,无论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都推给谢渡寻,自己只保留着“用朱笔画猪”这最后一点,无伤大雅的“皇帝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