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压怒火。
“听温掌院的意思,当年之败,倒还是我的过失。”
“这件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里,侯爷的确有过失,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
永宁侯刚想反驳,就听温琢又叹息道:“当然,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一贬一褒,绵里藏针,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只能瞪着眼,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
温琢心中暗笑,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
他要说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事,后面这些话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顺元十三年,议和条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贡千万两白银的物产,还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为质。”
说到此处,温琢和永宁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还剥着盘里的核桃吃,瞧着架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他忙将核桃放回去,刻意将表情调整得沉重了几分。
温琢真想夸他情绪稳定,听着这扭转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还能等闲视之。
温琢继续说:“五殿下自小愚钝,不会讨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怀着胎儿,却仍奋力抗争,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但这时候,侯爷却并未据理力争。”
沈徵倏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段历史并没有被载进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宁侯听罢,浑身骤然僵硬。
“当时太子贤王年纪已大,根基已深,自然无法做质,三皇子虽残疾,但其母为赫连家嫡系,背景深厚。四皇子为珍贵妃养子,珍贵妃荣宠在身,保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当时七皇子还未出生,唯一能替换五殿下的就只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刚好怀孕,送出去一个孩子,还会有一个孩子,可侯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琢说到这儿,转头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宁侯此时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诛一个老将的心,只是夺嫡之争不允许半点徘徊犹豫。
“侯爷义薄云天,路过南州见绣女被辱,都愿收为义女,视作亲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绕膝多年,您怎么能为了亲孙,将义孙推出,让义女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呢?”
“义这个字横在眼前,瞧着美,但摸着却冷冰冰,恐怕侯爷也没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绝,胎死腹中,而君将军与姐姐感情深厚,愤而离家,直奔南境,十年不归。侯爷夫人常感伤怀,郁郁寡欢,在两年前也不幸病故了。”
“为了无愧于心,为了做出个公平的样子,侯爷宁可让家破人散,亲子生恨,所以我说五殿下无外戚撑腰有错吗?这十年若非君定渊将军初心不改,拼死搏杀,侯爷可曾想过如何让良妃与五殿下母子团聚?”
话说到这儿,永宁侯已经双眼赤红,泪染长须,他用力绷着这股劲儿,却如寒风中摇摇一粟,止不住得发抖。
沈徵并不比君广平好受多少,这些话同样也压得他喘息不得。
他一向觉得,自己只是借了五殿下的壳子,他的外公,母妃,父皇,其实都是别人的,所以对以前发生的事,他要么泰然处之,要么淡定随意。
他甚至常常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游离着审视这个时代每个人物的悲欢离合,并用现代的眼光去评判是非对错。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温琢莫名的创伤和痛苦的眼泪,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与这个时代的连接。
他开始抛开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去怜惜一个哪怕名为奸佞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难不成他真的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开始感受这颗心脏的悲伤与酸楚了?
温琢终于直视着君广平,也直视他眼中的懊悔迷茫。
“这些年六殿下母子常来探望,时时关怀,让侯爷倍感温情吧。若谢琅泱效忠之人是六殿下,若五殿下已经开始参与夺嫡,若他二人有一日必将你死我活,这次侯爷是否愿意全力站在亲外孙这边,不再犹豫。”
君广平的胡须轻抖着,他缓缓转头看向沈徵,已是老泪纵横。
这十年,夫人郁郁而终,儿子负气而走,女儿幽居深宫,他像是做对了,又像是做错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以至于他已麻木得不去深究对错。
沈徵这次归京后,他是忐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可沈徵却意外的开朗乐观,对他这个外公也亲切热情。
这对君广平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在人生晚年,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天伦之乐。
他常常安慰自己说,或许,外孙在南屏的日子,也没有那么痛苦。
君广平苦笑:“温掌院今日,就是来诛心的吗?”
温琢不答,只缓缓说:“侯爷,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他其实不愿做这些拷问人性,将人逼至绝境的事,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处绝境,向死而生。
君广平站起身,用手掌揩去泪水,一字一顿道:“饶是谢琅泱给沈瞋出此奸计,沈瞋也绝不会同意。温掌院,我为何要信你一个外人的话,让你离间我仅剩的亲人?”
正厅内突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将虚掩的房门撞得“咚咚”作响。
在同一片朗朗晴日之下,谢琅泱正走出太子的东宫。
龚知远刚将他引荐给了太子,但不出他所料,太子酣意正浓,半睡半醒,并未正眼瞧他,只是看在龚知远的面子上,给了他几分客气。
但这客气是真是假谢琅泱还是能分清的,他礼数周全的向太子行礼,分析了自己对朝局的看法,以及他在吏部这些年的心得。
太子竟听得险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