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行程很紧凑,要做好心理准备吃饱一点,不然待会挤到人堆里面看飘色巡游,怕你连站都站不稳。”
jacky说话爽朗,小麦色的皮肤化了淡妆,挑染的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和邓启文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阮仲嘉看着他们,羡慕之余又有点小失落。
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消沉,jacky积极展开话题:“你吃过最大的鱼蛋有多大?我跟你说,来长洲一定要吃大鱼蛋喔!”
这话很快就吸引了阮仲嘉的注意,jacky引着他们左穿右插越过人群,很快就来到排了条不长不短的队伍的店门前。
他站在邓启文两口子后面,还没吃鱼蛋,已经塞了一嘴狗粮。这两个人相处模式逗趣,甚至让他想起糯米糍店外那对情侣。
吃过鱼蛋,不远处正好有家茶餐厅,这个时候人满为患,他们坐在户外的座位,满头大汗地吃沙爹牛米通,jacky是原居民,蘸会期间吃斋,叫了个素食汉堡。
毕竟人家是情侣,坐在一起难免会聊些私密话题,这种时候阮仲嘉就会假装翻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顺便调一调拍摄参数。
他举起相机,对准旁边一家食店试光,相机贴在脸上,视野被屏蔽,只看得到取景框内那张贴在对面玻璃上的斑驳餐牌。
冰菠萝。
视线扫过这三个字,是店家的手写餐单,红底黑字,颜色斑驳。
他想起有一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完电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凌晨。彼时他被骆应雯整个包裹住,冷气开得很足,薄被下却热烘烘的,这一觉睡得人几乎软烂,不知今夕何夕。
口干舌燥,他实在挣扎不开,踢了踢骆应雯,骆应雯醒了,听到他说想吃雪糕,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开雪柜,手上多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盒子。
他问:“这是什么?”
骆应雯打了个呵欠:“冰菠萝啊,将菠萝罐头里面一片片的菠萝用密实袋独立装好,装入密实盒,再放进冰格*,小时候姨婆教我做的,你尝尝?”
除了在骆应雯家里,阮仲嘉的人生从没接触过冰菠萝这种廉价的小食。
酸酸甜甜,意外地好吃。
令阮仲嘉更意外的是,因为回忆起这件小事,嘴里不觉间分泌出了口水,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巴普洛夫的狗。
邓启文两口子倒是没聊得太深,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今日行程上,又问阮仲嘉,飘色巡游还没开始,要不要先在附近逛逛。
阮仲嘉自然是应好,振作精神将情情爱爱什么的抛诸脑后。
越往岛内走,越是热闹。
舞狮的喧嚣和锣鼓声混杂。游客的讨论和赞叹,拉着麦克风线采访民众的电视台记者,奏乐的苏格兰风笛乐队,全副装备的老法师,眉飞色舞地直播的自媒体,装扮成穆桂英的外籍小朋友……猛火快炒般,在这方华洋混杂的弹丸之地,镬气逼人。
这种汗味和香水味的混合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埋在阮仲嘉心里,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一直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看到的一切。
能和邓家子订婚,jacky出身也不容小觑,得知阮仲嘉此行是出于课业需要,就提议道:“我带你去戏棚后台看看?”
这提议正中阮仲嘉下怀。
巍峨的大戏棚立在空地中央,用竹子搭起来的庞然大物,数层楼高的花牌比围村的还要壮观。
烈日下,一字排开的花牌以彩字写着“合境平安”、“同沾福泽”等字样,旗帜迎风猎猎,煞是夺目。
阮仲嘉连忙举起相机拍照。
“这是非遗手艺,每一届蘸会现场搭建的。”jacky又介绍旁边巨大的纸扎神鑾,不少民众在烧香祈福,烟雾缭绕。
戏棚上正上演《六国大封相》,后台乱中有序。
十来口老旧衣箱摆在地上,演员们忙着给自己化妆,正印*上场之前还在吊嗓,壮硕的武生光着膀子在戴头套,还有负责提场的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快点!下一出准备上场了!”。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见jacky带了人来,客气地介绍:“做神功戏的演员多数是自由身,哪里有戏要做就去哪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大戏*受影视行业兴起影响,那时候很多人都没了工作,好彩还有各地的酬神戏要用人,大家才吃得上饭。”
阮仲嘉看向化妆镜前的演员,大多上了年纪,也有生嫩面孔,但极其罕有。
所谓的后台也不过是临时摆放,用的是不知道哪个仓库翻出来的梳妆台凳,四四方方的镜子绕上一圈灯泡,像九十年代剧集《刀马旦》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阮仲嘉没用过,他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粤剧和这里上演的简直是两个物种。
负责人领他们出去,在前排的位子落座。
下一出要做的是《凤阁恩仇未了情》。刚刚还在自己身旁上妆的正印开口,声线听得出已经老了,却要演一个青春少艾,白色的妆底无法掩饰她下垂的两腮。
他看着那个身穿滚了白色毛边的粉嫩戏服,努力做出一副娇羞模样的老旦,心中竟然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看到一株开到荼靡的花,被人用铁丝硬撑起来,涂上最艳丽的油彩。
不是嫌弃……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