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他急退转身的一瞬间,噗的一声闷响,后心一凉,前胸一热——鬼牡丹眼睁睁看着一截剑尖自胸口露了出来——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出,心中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地抽搐不止。
身旁的大宝、阿修罗僧、等活僧等等也是瞪大了眼睛。
方才唐俪辞和普珠双剑交战,打得激烈,鬼牡丹转身要走,唐俪辞突然一剑扫去,鬼牡丹后跃改道——那一退一转其实快极,若非轻功绝佳,也无法这般骤然改道。
但唐俪辞横剑扫去之时,本和他刀剑相加的普珠却伏地不动,反手撩剑,摆出了一个古怪姿势。阿修罗僧以为方丈师侄重伤不支,甚至出手去扶——却不想鬼牡丹骤然倒退,自行将后心撞上了普珠的长剑。
他撞上的一刻,普珠伏地握剑,一动不动。
是唐俪辞横剑驱赶,将他赶到了普珠剑上。
鬼牡丹重伤被擒,少林众僧大喜——心中却也是莫名其妙——唐俪辞不是和鬼牡丹一伙的吗?他和普珠难道是在做戏?但看普珠这一身伤,却又不像。再说少林寺一夜死这么多人,也绝无可能是鬼牡丹一人所为,唐俪辞在其中必然起了绝大作用!
少林十六僧兵器齐出,围着唐俪辞哗啦啦比划了一圈。
大宝禅师急忙将普珠扶了起来,“方丈师侄,伤势如何?”
普珠仍旧闭目闭口不言,脸色惨白。
大慧禅师自另一侧扶住普珠,一探普珠的脉门,心中一凛——普珠内息凌乱,竟似走火入魔!他经脉中确有剧毒纠缠,但内息走岔,比之剧毒能更快要了他的命!就在大慧和大宝双双扶住普珠之际,普珠长剑骤出,剑尖在大宝身上一点,剑柄在大慧身上一撞,二僧内息一乱,手上一麻,普珠脱身而去,回身一剑就砍向围住唐俪辞的少林十六僧。
少林十六僧失声道,“普珠!”
普珠充耳不闻,状似疯癫,他即杀向少林十六僧,又继续杀向方才好似和他配合默契的唐俪辞。
癫狂之中,即使是走火入魔,普珠的剑意依然磅礴凛冽,如冰原大雪,欲将杀向世间一切污浊,又或欲将这世间一切颠沛流离凄风残雨抹灭。
杀意重、重似山峦。
苦意浓、浓胜悲秋。
山欲倾,碎石崩云。
意难在,杀人杀我。
第226章 冷夜寒霜03
这不是少林剑意,此剑苦意之浓,仿佛山崩之后更遭烈火,尚未杀人,已近焦枯。
但即使是焦枯之剑,少林十六僧依然难撄其锋,不得不纷纷避开,就在这一剑之间,唐俪辞斩断普珠右腿最后一条锁链,身形犹如鬼魅一闪而过,点中普珠后颈大穴,随即将他提在手里,纵身而去。
藏经阁烈火熊熊,黑烟缭绕,仿佛邪魔幽魂盘踞长空,大宝和大慧内息未稳,双双看着唐俪辞将普珠掳走,少林数千僧侣仰头看着唐俪辞脱身而去,各个神情难辨,脸色晦暗。
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极远之处,夜间幽暗的树林之下,有人靠树而立,远眺着藏经阁大火。
“大师,你不去救火吗?”那人叹了一声。
“老衲与少林仇深似海。”老僧缓缓地道,“大鹤当年灭我宗门,杀我妻女,若不是你父当年救我一命,世上已无此人。”此人白眉白须,年约六旬,慈眉善目,观之仿若罗汉堂中的长眉罗汉。相貌如此慈和,语调也是平缓徐和,话中的内容却是凶厉狠毒,和他波澜不惊的样貌差距甚远。
此人正是失踪不见的妙行禅师。
妙行禅师不会武功,精研佛法,平素看来和“大”字辈的武僧并无交集,却不知他俗家是何身份,竟对少林寺如此怨恨。妙行禅师口中的“大鹤”,乃是普珠的挂名师父,已经圆寂多年,而妙行的怨恨至今未消。
树林中远眺少林寺起火之人一身黑衣,手中也不再持有红色羽扇,换了柳眼来认,一时也未必认得出这就是他的高徒方平斋。方平斋这一身黑袍绣有银纹,虽是夜行衣也十分华贵,竟似刻意让他与众不同。妙行口称“纪王爷”,便是方平斋已认回身份,做回了周世宗柴荣第六子、纪王柴熙谨。
诈死还生,半生放逐,终逃不了宿命。
火烧藏经阁,嫁祸唐俪辞,杀大成、妙真、妙正……柴熙谨并不愉快,也很为他们惋惜。但……正如他也可以和妙行同行,因为妙行的怨毒,和他的家仇一样,若不能噬人,那就噬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有罪。
但那又如何呢?
柴熙谨的眼前一直看见白云沟的尸骸,他们在焦黑的、血淋淋的泥土上爬行,他们被野兽啃咬,然后一直不死……
他们在动,在说话,然后一直不死……
一直不死。
他们一直不死。
所以方平斋就死了。
柴熙谨就活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大火焚烧藏经阁,看唐俪辞身败名裂,看他突围而去,甚至抓走了普珠。
少林寺外,伏牛山中,十日前遭遇“玉箫山宝瓶尊者”的树林之中。
唐俪辞抓着普珠,在一片狼藉的树林中停下。
莫子如施放的毒雾驱赶了此地的虫蚁走兽,而嵩山派更不会再次来到此处,正是暂时休憩的地方。树林之中,有一辆四分五裂的马车,唐俪辞并不嫌弃,将碎裂的马车四壁简单固定,便成了一处暂可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将眼瞎口哑的普珠拖进了破马车内。
普珠虽被他点了穴道,手中剑却仍牢牢握住。
此剑只是普通的青钢剑,普珠常年习剑,将剑柄牢牢捏在手心,犹如铁铸铜浇,无法将剑取下。唐俪辞将自己的玉剑扔在一旁,静默了一会儿,“普珠大师,”他缓缓地道,“‘三眠不夜天’不能要你的命。”
普珠脸色青白,闭目不言。
唐俪辞道:“这世上问谁能无过?大师,诛你佛心的,不是你那世外挚友,是堪不破。”他说话并无平时的意气风发,也并不犀利,语气颇为平淡倦怠,“如世所景仰,众之所爱,又如恶贯满盈,罪无可恕。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他慢慢地道,“不过诸行无常,这世上……本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