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遣人去查了。”沈琚答道,“不过这时间点确实接近。”
慕容晏接话道:“李继一家三十多年前从越州来到京城,锁匠李三十八年前回越州送葬,李继一家被烧死,锁匠李身上有烧伤,巧合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沈琚道。
两人一人一句,成功引起了小徒弟的注意。小徒弟不安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而后弯着眼睛“嘿嘿”低笑了两声。
“专心。”徐观冷声道。
小徒弟连忙收敛起了笑容。
“你们往后退些。”徐观道。
沈琚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立时退了两步,慕容晏反应慢了半拍,后退两步,不知是自己步子大了还是沈琚步子小了,不小心踩到了沈琚的靴子,晃了两下,被沈琚从后面扶住肩膀两侧站稳。
她故作镇定地没有回头,假装无事发生,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徐观身上,而后就见徐观剖开了那个被摘下的胃。
顿时,一股异样难闻的酸臭从中散开,即使慕容晏围着布巾含着姜片,也已然挡不住这股恶臭,熏得她眼前发晕,喉咙和胃都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连忙奔到墙角一阵干呕。
沈琚跟在她后面,替她拍了拍背。慕容晏背对着她抬手摇了摇,随后指向窗户。沈琚意会,将附近的几扇窗户全部大开。
屋中味道散去些许,慕容晏直起身,抚了抚胸口,却看道徐观拿着一把木镊子,正对着那个剖开的胃挑挑拣拣,看得她又是一阵反胃。
徐观一边挑,一边面不改色道:死前的最后一顿膳食,用了……”
他皱起眉头:“猪肝,鱼脍,还有——”
徐观手一抬,从胃中挑出一片破碎濡湿的纸张。
“她在临死前吞了一张纸。”
第34章 纵火灭门案(11)不仅是人
纸片破碎濡湿,又因在胃中同食糜和胃液混在一起多时,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观的小徒弟头面色青白、头晕眼花地从张三萍的胃中艰难挑出了所有的碎纸片,顾不得将它们按照形状排一排,就飞快地白着脸把放纸片的木板摆到慕容晏和沈琚面前,然后又飞快地逃开了。
木板被放下的一刹那,慕容晏也忍不住脸色一僵。
她朝徐观借了两根细长竹棍,屏住呼吸,对着那些纸片翻捡起来。
从模糊的边缘勉强可以看出,这纸片是先被撕碎,后被吞下,而非一整个吞进口中。上面写了字,但不少字不是沾了异物模糊不清就是墨迹被晕开,能勉强辨认出来的只有“苗”、“李”、“石”、“金”、“匹”、“万两”和一些数字的字样。
“看起来,好像是一页账本。”慕容晏瓮声瓮气道。
“若是账本,也无从核对。”沈琚道,“乐和盛的账本全部都被烧毁了。”
“虽无从核对,但也有令人在意之处。”慕容晏用竹棍指向其上的“万两”,其中“万”字也不太清楚,但从草字头和下半字形外加后面的“两”字推断,这应当是个“万”字无误。“乐和盛不过只是个普通布庄,来往的多是京中的平民百姓,有时凭借着花色能赚些噱头,偶尔得贵人青眼,但一年进项至多百两,顶天不过千两,如何能记出万两的账来,若是为免赋税而做假账,也该将数额往小了写,更不该写下万两,除非……”
“除非这账簿记的,不是乐和盛的生意。”
“……他们还做旁的生意,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两人异口同声道。
想到这里,慕容晏眼一亮,飞快同沈琚交待道,“若乐和盛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经年累月,街坊四邻兴许能注意到些异常,我去看看王添问来的供词,若有没问到的,晚些时候我带人再去问一遭。”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沈琚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只是手刚伸出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做实在毫无缘由,便又收了回来。
慕容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小徒弟忍不住冲正在专心剖尸的徐观小声道:“我看小哥对这桩婚约分明在意得很。”
小徒弟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沈琚自小习武锻炼,耳力极佳,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都被他听进了耳朵。沈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尚不觉察,仍在和徐观嘀嘀咕咕:“……过去还说什么天家之命不可违,所以会对其敬之重之,话说的有模有样,可我瞧着这哪里是敬之重之的样子,这分明是已经上了心了……”
徐观冷淡道:“你再说下去,就要像躺在那边的李铜锁一样,被割舌头了。”
小徒弟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沈琚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替徐观拿着的工具都差点摔到地上去。小徒弟撇撇嘴,冲沈琚扮了个鬼脸:“就知道吓唬我,再吓唬我,下个月给外祖父母寄信,我定要跟他们好好告一状!”
沈琚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他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清楚,十一说得没错。
他确实已经上心了,否则也不会昨日在一时冲动下,拦着慕容晏问她对婚约如何想。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也太孟浪,难免会吓着人。好在慕容晏没有被他吓跑。
要徐徐图之。沈琚想。若要十拿九稳,必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
至于现在,先把案子办好,把这桩案子办完了,才能叫她再没有逃避的借口。
*
慕容晏熟门熟路地一路奔至书房,到了才忽然意识到,这是沈琚的房间,她不该擅闯,而且也不知沈琚有没有把王添送来的供词放在这里。她在门口转了两圈,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回去,便看见沈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他走上前来推开房门:“不是要看供词吗?怎么不进去?”
“咳,我忘了问你是不是放在这里了。”慕容晏有些不好意思道。
沈琚一边将人领进来,一边自然说道:“是在此处,昨夜我已看过一遍,王添问的都很寻常,所以他们答得也都寻常,彼此供词都能呼应,他们所说,与那位司直画的图亦能对应,可见未有作假之处。”
慕容晏跟在他的身后走到桌边,自然从沈琚手中接过他递来的几张供词。王添送来的供词是按照慕容晏的要求重新誊抄过的,他非进士出身,字写得一般,但胜在平直周正,一眼就能让人看清。
只听沈琚道:“观此人字迹,是老实忠厚之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