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可鉴!”张小苗抬起一只手,指天为誓,“我儿一向懂事,自幼我便教育他守孝悌,敬兄长,能得了乐和盛对他而言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不仅对老爷的安排毫无怨言,更是提出要把赚得的营收多给李千一份。可怜我儿,我儿——!”
张小苗说着便涕泪俱下,这一回她哭得近乎要伏倒在地上,悲切哭声令听到的人无不动容,叫慕容晏看了都忍不住生出两分怜悯。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叹,若不是早些时日收到了越州的回信,得知了富户李家和张家的情况,叫他们推断出了“张小苗”的真实身份,恐怕她也会被这位“张小苗”骗过。她实在不该埋没于后宅,若她去做伶人,定能名满整个大雍。
慕容晏迟迟没有开口,张小苗哭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也无人将她扶起,便自己慢慢地支起身子。她的衣袖和手掌早已蹭满了黑灰,但她好似全然不在意,用手背还干净的地方拭了拭泪:“民妇失态了,请大人责罚。”
“夫人哭累了吧?”慕容晏看着张小苗叹了一声,转身对跟在她和沈琚身后的校尉道,“去把那边的凳子搬来,扶夫人坐下。”
两个校尉左右看看,而后一人犹疑地低声问道:“大人,这儿……哪有凳子啊?”
张小苗连忙道:“不敢劳大人……”
“喏。”慕容晏冲那扇门前努努嘴,正是前些日子唐忱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两个水桶,那日发现一墙黄金前,她也在上面坐过片刻。
两个校尉将水桶抱过来原样倒扣在地上,张小苗看着那倒扣的水桶,不由皱起了眉头:“大人,这……”
“条件有限,夫人多多担待。”慕容晏笑笑,随后一打眼色,两个始终守在张小苗身边的校尉便把人托了起来,放到了水桶上。水桶到底不是座椅,张小苗被人放上去的动作也不轻柔,磕到了边沿,叫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还请夫人说说清楚,那李千是如何纵火、如何逃脱的,为何他将自己的父母妻儿都狠心烧死,却独独叫夫人你逃出生天?”
“李千他,李千他,”一提起这个名字,张小苗便忍不住抖了抖,“四月初四那天,因为长公主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出游,民间效仿,所以那日来扯布的人很多,生意好。那天晚上老爷兴致好,小酌了几杯,家里便炒了猪肝,还切了些鱼生给老爷下酒。老爷喝到了兴头上,家里的酒没了,我就去对面的酒楼给老爷打酒,再回来时,却见大家都各回了各的屋子。我便带着酒回了房,没想到竟然看见,李千他,李千他——”
张小苗抬手挡住脸,呜咽道:“他将老爷反绑在床上,手里举着蜡烛,叫老爷将乐和盛交给他,老爷也是,喝了酒,气急攻心,不停骂他逆子,还说他一向胆小怯懦,根本不可能点火,等到第二日就就要把这个逆子逐出家门,这一下就激怒了李千,他一急,竟直接将床帐点了。”
慕容晏和沈琚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看向后方那个烧得焦黑的床榻。
“你的意思是,火是从那床榻烧起来的?”
张小苗放下手,点了点头:“这间屋子里是这样。我当时受了惊吓,回过神来的时候,老爷身上已经全是火了,我想去外面打水灭火,却发现房门被人锁了起来。幸而有这个地道,才叫我躲过一劫。”
“既是这样,你为何不早早现身?你在外时听闻乐和盛一家八口亡故,难道就没有丝毫起疑?”
张小苗不停地摇着头:“民妇不敢呀——!正是因为听闻有了八口亡故,民妇才不敢现身,民妇知道自己是没事的,也知道李千必不可能将自己烧死,可家中还是有了八具尸首,那多出的两具尸首,是从何而来?老爷那日虽然是就行上头,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李千他一向胆小怯懦,可如今却做出这种事,民妇只怕他背后还有别人。”
“就当你不知道吧,”慕容晏坐到了另一张水桶“凳子”上,微微弯腰同张小苗对视在一起,“就当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夫人又为何今夜回此处?难道就不怕,李千在这里守株待兔吗?”
张小苗一哽,半晌道:“民妇听说大人们将案子破了,所以这才想着,想着回来看看……这个地道,家里只有我和老爷知道,李千不知,所以民妇才敢从地道中折返——”
“夫人擦擦脸吧。”慕容晏忽的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张小苗面前。
张小苗一愣,摆了摆手:“不敢污了大人的帕子。”
慕容晏将帕子塞到张小苗手中,张小苗见状只好用沾满黑灰的手轻轻捻住,然后在眼下擦了擦,拿下来时,帕子上只有一道湿痕。
张小苗的手陡然一僵,将手中的帕子攥紧了些。
“夫人果真是个谨慎的人,双手沾满黑灰,掩面泣泪,却没在脸上留下半分污迹。”慕容晏将拿帕子从张小苗指缝中缓缓抽出,“分明是被我们抓住,夫人却能立刻变脸喊冤,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张小苗一时没有出声。
慕容晏又道:“守孝悌,敬兄长,夫人扮演了这么久的张小苗,可还记得她是你家佃农的女儿,一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大字,更说不出孝悌这样的词来。”
张小苗的脸色几经变换,终是冷笑一声道:“大人们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要我再说一遍。”
她昂起头,人还坐在此处,心神却已经不在了。她的眼前燃着熊熊烈火,好似已经回到了四月初五的子时,又或是更早的时候,三十八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忍辱负重三十余年,就是为了今日,为了看着他李继一家惨死,报我李氏满门之仇!”
三十八年前,越州寒山县有一李姓富户,是当地出了名的善人。
李姓富户世居于此,家风清正,从不欺压百姓;家有良田百余亩,几乎占了整个寒山县的十之八九,却从不仗势苛责佃户。收成好的年份,会给自家的佃户发粮发银钱,而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会主动少收佃户的粮食,自家出钱粮补足,久而久之,几乎整个寒山县都将自家田地卖给李家,去给他家做佃户。
寒山县志记载,那一年自惊蛰后,越州多惊雷。许是因为李大善人太好,好到老天也不忍他继续在民间受苦,于是在一天夜里,天降雷火,百亩良田一夜成灰,五进宅院一烧而空,整个寒山县几乎都化为了乌有,所幸百姓佃农们伤亡不多,唯有李姓富户全家浴火飞升,被老天带去天上作伴。
那之后的几日,有不少人都梦见,李家人站在熊熊烈火中,化身神鸟,飞入云霄。
“什么飞升,什么神鸟,都是那群刁民胡说八道!那火是李继放的!不仅是他,还有那群不知感恩的农户!我父母一片善心,却养出了一群只知吸血不知感恩的蠹虫!是他们所有人,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害死了我全家!”张小苗——李姝咬牙切齿道。
这一回她不是假作的情绪,额头上甚至暴起了青筋,显得面目狰狞。
慕容晏叹了一口气:“地为民之本,不到万不得已,哪有农户愿意自卖良田、给他人做佃户。李姝,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为何不信!”李姝面目狰狞地叫嚷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若去寒山县看过就会明白,我的父亲,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他就是太过善良、太过善良,太把那群刁民放在心上,太把他们当人看,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好,就当真如你所说。既如此,你家的火是寒山县所有农户放的,你为何独独要烧死李继,还有李铜锁,他又做了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该死!”李姝猛地站起身,两旁校尉连忙上前一步欲要将她按住,却见她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那扇门他们为了伪装,在将那面墙的金砖挖出来后,又找了把同原来的锁相似的锁将门锁上。
李姝抬手摸上那把锁,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我为什么没有和我的家人一起死,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会做三十八年的张小苗——”李姝凄笑道,“大人可知,这扇门后面的石砖下,有一个五尺见方的地窖,若你们也在里面待过,体会一番个中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会知道,我根本没得选!”
“这些年,我恍恍惚惚,连我都信了自己真的是张小苗。但幸好,苍天有眼,叫我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报仇了!”
第41章 纵火灭门案(18)真假
大约是因为说出了深埋于心的秘密,没有什么好再掩藏的,之后的一切,李姝都交代得很顺畅。
问及李继到底如何死,她坦白说是她同李继谎称玩些新花样,将人反绑后先提起旧事,又将李继折磨一番,本想叫他也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却不想他年纪大了,扛不住竟突然就过去了。
“便宜他了。”李姝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