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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第56节(1 / 2)

直到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沈玉烛看着她,轻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顿了下,又补了句,“有什么话就直说,今天你说什么,我都恕你无罪。”

慕容晏抿了抿唇,低声道:“微臣想问殿下,会如何处置谢暄等人?”

“他们啊,自然是等皇城司审出来了,再按律处置。”沈玉烛的声音听着有些懒散,显然是完全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值得上心的。

旋即,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慕容晏,你不是来找我问谢暄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想清楚,你今日入宫来,到底想说什么。”

重华殿中安静得可闻落针。

慕容晏跪在地上,眼神不知飘在哪里,半晌,才轻声道:“臣想问的,和昨夜之事无关。”

“准。”

慕容晏深吸了一口气:“臣斗胆,敢问殿下,当初京郊鹿山官道上的那具无头尸,可是您差人放在那里的?”

第71章 金玉错(24)逢时

沈玉烛满怀兴味地看着慕容晏:“你的意思是,我差人故意在那放一具尸首,毁了我自己办的鹿山雅集?”

慕容晏不卑不亢地应声道:“正是。”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沈玉烛冷笑道,“我为何要这样做,打我自己的脸?”

“臣斗胆,”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臣猜测,您是想要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胆量,配不配做您的左膀右臂,能不能成为您楔入朝堂的一块楔子,如臂使指,替您撬动这一潭死水。”

“哈哈哈哈哈……”沈玉烛忍不住笑出了声,“慕容晏啊慕容晏啊,我从前倒不曾发现,你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晏的面前,微微弯腰,用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一个女儿家,不过做了短短两个月的大理寺协查,连站都站不稳当,又凭什么认为,你如此重要?”

慕容晏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是谢昭昭的女儿。而谢昭昭,是无论您做出多么大逆不道的决定,都绝无二心支持您的那个人。换句话说,她是您唯一可以无所顾忌去信任的人,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在等着这一天。”

“大逆不道。”沈玉烛捏着慕容晏的下巴,“你胆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慕容晏,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是谢昭昭的女儿,就等于捏着免死金牌了?”

慕容晏的下颌被她捏在手里,捏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块疼痛,声音紧绷道:“臣不敢自恃身份,臣只是在赌,赌臣对您还有点用处。”

“哦?”沈玉烛松开了手,“说说看。”

“吏部,崔赫。”慕容晏不敢挪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与沈玉烛对视在一起,“崔琳歌的失踪,是能撬动崔家的一颗钉子。这件事皇城司不好出面,一旦皇城司出现了,就说明这是您的意思,但我不同,谁都知道,我虽然是殿下您提拔上来的,但我是有案必查,有疑惑必要追根究底的性格,别人只会当我崔家不巧,意外被我撞上,或者当我是急功近利,急于在您面前表现,而不会疑心是您故意设计。”

“说了半天,你还是为了崔琳歌失踪一事?”沈玉烛面露纳罕之色,“这倒是奇了,你们两个相识也不算太久,你家和崔家不只是没有交情,说是离交恶只差一步也不为过,怎的你忽然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臣不是为了崔琳歌,臣是为了臣自己。”

说完这句,她有意停顿片刻,见沈玉烛示意她“说下去”的表情,心中稍定,继续道:“昨夜,沈监察、钧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若今后我想要实现我的抱负,那首先要先站稳,不能被别人打倒。臣当时听过,觉得不甘心,觉得老天无眼,怎能放任恶人作乱,觉得世道不公,凭什么我本心持正,被他们攻讦挞伐,到头来倒下认输的却是我,不是他们。但历经昨夜望月湖种种,臣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臣觉得不公,尚且能与父母抱怨,能和朋友同僚交心相谈,能得人安慰劝解,甚至倾囊相授,可是雅贤坊的娘子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活着或是死了亦无人在意,她们觉得不公时,又当如何呢?不过是打落牙齿活血吞,自己受着罢了。不说别人,就说昨夜死在陛下和江公子身旁的云烟,若不是她被人发现时,有陛下和江公子两人在旁,恐怕她身死一事,根本传不出雅贤坊,更无人会为她讨一个公道,替她寻得真凶,而那些害她身死的人,仍是清清白白、受人敬畏的高官。臣觉得,这样不对,可世道如此,以臣一人之力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无法撼动大树,所以臣今日斗胆前来,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殿下眼前,是想求殿下允臣来借您的势。”

她说着弯下了腰,额头扣在重华殿温润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大礼:“臣愿做殿下的刀,替殿下肃清朝堂,日后,无论您是何打算,臣都是您的人。”

想说话终于一股脑地说出口了,慕容晏跪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露了她全部的苦闷。其实直到进来跪在沈玉烛面前之时,她都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如今说完了,心底只剩一片畅快。

最初被封大理寺协查时,她的确受宠若惊,可当上协查后才发现,一切并不如她所想,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照旧不放在眼里,哪怕她步步小心,事事谨慎,在他们眼里,她的存在也依旧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儿戏,一桩无伤大雅的闹剧。

她不想再做一个处处掣肘、时时忧心却还要低人一等的小协查了。

大理寺协查……只做会闷头查案的大理寺协查,根本实现不了她的抱负。

她是大雍的第一位女探官,第一位女官,她要让他们将她的身份和慕容晏这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书房中的香已悄然燃尽了。

沈玉烛掀开香炉,拿起香箸随意拨弄了两下香灰,问道:“就一个晚上,就因为一个崔琳歌和一个妓女,你就想通了这么多道理?”

沈玉烛不喊平身,慕容晏自是不敢自作主张,仍是伏在地上答道:“是也不是。”

她跪趴在地上,声音便有些发闷。

沈玉烛一偏头:“站起来回话。”

慕容晏依言起身继续道:“其实昨天夜里回家的路上,我就有些怀疑了。昨夜之事事涉陛下,殿下您本不必点名叫我回去,可您还是叫了。当时来不及细想,后来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您许是借这一遭顺便考验我一番,毕竟头前乐和盛和王添的差事办得不好,殿下恐怕正在心里犹豫我是否还可用,此番正好顺水推舟,若之后我还可用,您可以继续留着,若不可用了,也能及时止损。不过当时也只是猜测,可后来,我一觉醒来去娘亲房中问安,她却忽然告诉我,宫中来过人,还和我谈起了谢家以及先太后,还说无论我问什么她都回答,我这猜测就落实了七八。于是我问了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有封官的这一天。”

沈玉烛扣上香炉盖,绕回书桌前坐下,一支胳膊撑在扶手上,支颐着脑袋问她:“你娘是如何答的?”

“娘亲没有回答。”慕容晏道,“但是没有回答,已然是回答了。”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我猜,若我不来,或是来了之后还像过去那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殿下您的心里,我应该就是彻彻底底的废子一颗了。”

“倒也不算废子。”沈玉烛笑道,“你若只想闷头查案破案,不想在朝堂打转,我倒也能满足你。官场之上,向来交差的人多,求真的人少,抽丝剥茧这活儿,能耐下心来做的人不多。”

慕容晏摇头道:“若只是闷头查案,那案子是永远查不完的。我想做的不仅是查案,查案本身也不只是为了破案,找到凶手按律将他绳之以法不仅是为了还遇害之人一个公道,更是为了震慑,为了让所有有心犯律者心存忌惮,哪怕想犯也不敢犯。若慕容晏只知闷头查案,那在他们眼里,我就只是一个会查案的。这不够。我想叫那些不把公理道义放在心上的人重新记住。”

她一边说一遍看了一眼沈玉烛的脸色,然后自嘲一般兀自笑出了声:“呵——实话说,前些日子里,甚至直到昨夜,先是钧之劝我不要硬和崔尚书杨侍郎对上去查崔琳歌失踪一事,然后是云烟的凶手还没找到,但因为药倒陛下和江公子的人找见了,所以人全散了,云烟的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我其实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觉得自己那样的想法是否太过天真可笑,但现在,我想明白了,错不在我,可笑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些自以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践踏律法的人。若他们不知何为公理道义,亦不把公理道义放在眼里,那我便做公理道义,叫他们一看见我就想起何为公理,何为道义,心生畏惧,想犯却不能犯。”

“你倒是有野心。”沈玉烛目露欣赏。

沈玉烛的眼神落在了慕容晏的身上,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过去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看过一个人了。早在十二年前,她就已然意识到这世上之人,来来去去,汲汲营营,全都不过如此。没什么人值得她耗费那样的心力,投入过多的关注,

甚至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些犹豫是否还要动慕容晏这步棋。

她已经这样过了十二年,安稳了十二年,人一过惯安稳的日子,难免会心生倦怠,会觉得一直维持现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旧时的抱负和义愤,如今再想起来,也很难牵动她的心绪了。

那时把慕容晏抛出来,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手为之,好比江边垂钓,放了饵,并不拘于能钓上来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能不能钓上来东西。先前她的反应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走到今日,她倒着实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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