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出融了不少技艺的戏法,里面既有叠案倒立,又有盘鼓舞,是几个人先搭成几架一架比一架高的人梯,人梯最上面的人顶着玉盘,梯子从低到高,那盘子也由大变小,最顶上的那个据说只能站住一只脚,而后负责扮演“九天仙女”的姑娘一边踩在盘子上跳舞,一边上梯,这叫“上九天”;等到上到最顶上后,“九天仙女”先在只能站住一只脚的盘子上起舞,而后倒立过来,捏住盘子,再与那搭人梯的配合着,犹如仙女下凡一般轻盈地托着玉盘滑下来,这是“揽月归来”。
这花样不仅新奇,而且十分好看,尤其是那位“九天仙女”,身姿轻盈似蒲柳,腰肢纤细,面若桃花,与雅贤坊各家楼子里的头牌相比亦不逊色,见过她的人都称她为“天仙妃子”,甚至有不少人说,若她也去参加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只怕什么醉月云烟妙音,都要甘拜下风。
那一个月,得月班在京中出尽风头,赚了个盆满钵满,在杂耍戏班多如牛毛的京城占据了一席之地。所有人都以为,得月班今后定会在京城里长久安家,却不想那年的六月还没过完,某一天,得月班忽然匆匆离去,没了踪影,等到再回来时,已是次年的六月。
那时不少人听闻得月班归来,纷纷翘首以盼,等着再看一遍那令人魂牵梦萦的“九天揽月”,然而得月班却始终都没再演过,“天仙妃子”也不见了踪影,变成了和其他杂耍戏班无甚区别的平平无奇的杂耍班子。这一次他们待到了花魁娘子选结束,而后跟着其他散去的走商、戏班、手艺人等一道离开了京城,之后先往北走,再往南走,在大雍境内此处奔走卖艺。
如今又是六月,一年一度的雅贤坊花魁娘子选,得月班也又一次转回了京城,正驻扎在雅贤坊。
受了这些天的事情影响,雅贤坊里萧条冷肃,那些哪怕是没被牵扯进玉琼香风波中的,看着周遭兵士看押、来回巡逻的场面也不由夹着尾巴做人。
得月班自然也没开戏。
慕容晏和沈琚到时,天色已暗,戏班中的杂耍艺人却都没休息,而是在租住的客栈院中排演着他们的戏法。
慕容晏看了两眼,不过是些寻常的普通戏法,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得月班两年前靠“九天揽月”走红时,谢昭昭和慕容襄还在明令禁止她进雅贤坊,故而她没机会看过,加之后来得月班再没演过“九天揽月”,难免心生好奇。
她的眼神扫过院中各自练着戏法的众人。
这样看来,得月班今年仍是不会演“九天揽月”。
得月班的班主姓李,名得禄,本要睡了,一听官府来了人,衣裳都没穿好就连忙趿着鞋子出来,连连朝沈琚拱手作揖:“不知大人深夜前来,小人失礼,失礼。”
沈琚没有说话,让开一步站到慕容晏身后,李得禄带着班子讨生活,眼力见儿十足,一看这阵仗,又连忙冲慕容晏拱手作揖:“原来是两位大人,失敬,失敬,大人巾帼不让须眉,是小人狭隘,还请大人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沈琚这才道:“今日前来,有要事问你。”
而后,慕容晏拿出李萍儿的身契,递给李得禄:“你可还记得她?”
李得禄接过那身契,仔细一瞧,顿时手一抖,把身契掉在了地上。
慕容晏与沈琚对视一眼,然后看李得禄抖着手把那张身契捡了起来,又说:“看样子,李班主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李得禄长叹一口气,挥手叫还在院中练习的人退下,而后寻了一处清净角落,请慕容晏和沈琚坐下详谈:“我哪能不记得呢……是我害了她们。”
李得禄讲,他这个戏班,早年并不叫得月班,而是随着他的名字,叫得禄班。得禄班和其他杂耍戏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年年在各地游走,靠赏钱讨生活,但兴许是他这个名字叫贵人们觉得有彩头,所以运气一直不错,不管走到哪,都有贵人们请他们过去演一出,渐渐地也积攒下一些人脉和银钱。
李萍儿是他前些年从她爹娘手中买来的。
杂耍要练成必得下一番苦功夫,小孩子筋骨软,尚未成形时最是好练,故而他收进班子里的学徒都是四五岁的小孩,遇上特别有天赋的,六七岁也有,但七岁也就顶天了。
而李萍儿是一个例外。
这例外并不是因为李萍儿多么有天赋,也不是因为李得禄大发善心,纯粹是因为,从她父母手中买下她时,李得禄被她的父母骗了。她父母卖她时,说这孩子刚满五岁,李得禄见她长得瘦小,身量也确实是垂髫小童,便买下了,却谁知李萍儿筋骨其硬无比,李得禄这才发觉不对,而后在当地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当时已经过了八岁,马上要九岁了。
李得禄当即发怒,想要找李萍儿的父母讨个说法,谁知李萍儿是个倔的,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当即狠下心在李得禄面前练软工,生生撇断了自己一条腿,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回去,他如果把自己送回去,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李得禄便心软了。
练杂耍戏,能吃苦是第一,别的都要靠边站。就这样,他把李萍儿留了下来,而李萍儿也不负所望,每天都比别人多练好几个时辰,终于勉强赶上了班子里一同收进来的小孩,虽然演杂耍时只能站在边角,但仍旧演得认真,每每演完,她还帮着班子里收东西,再重也能咬着牙搬,平时也不闲着,几乎包下了班中所有的杂务,浆洗衣裳,下厨烧饭,打扫通铺,什么粗活累活苦活,她都抢着干,渐渐成为了得禄班中不可缺的一员。
就这样,冬去春来,得禄班按部就班的过活,一年过一年。
就在李得禄觉得自己会这样带着得禄班过一辈子时,老天爷却突然开了眼,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那是三年前快入冬的时候,他带着班子自越州一路向南,边走边演戏讨赏,一日里,在路边捡了个姑娘。
那姑娘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看起来有进气没出气。若是放在李得禄刚接手戏班的时候,兴许一打眼也就过去了,但这些年戏班的生意逐渐稳定,加上李萍儿做事麻利爽快,替他省了不少力夫和长工的钱,得禄班也攒下一些家底。
人没有钱时胆大,大不了就是赔一条命,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可有了钱,就不一样了。经历过穷苦,知道穷苦是什么滋味,就会愈发害怕失去这一切,再过回苦日子。尤其是他们这种东一顿西一顿没个定数的,就更怕。所以这些年,李得禄越发注意,没走到一个地方,都要救济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为自己和得禄班积攒阴德。
李得禄担心这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若是不救,就要收回他拥有的一切,于是,他便出手救下了那姑娘。但后来,李得禄无数次庆幸自己救下了她——这的确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财神。
李萍儿这时虽然年纪不大,方才十五岁,但在班中已经算有资历的老人了,出门在外,也有自己的一间房。所以那姑娘就和李萍儿同住一间,照顾那姑娘的活计自然也是李萍儿在干,李得禄把人救下后就不再过问,等到再见那姑娘时,已是半个月后。
“我当时一眼都没敢认。”李得禄叹息道,她实在是太漂亮了,我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有见识的,但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慕容晏心下了然。这个姑娘应当就是那位“天仙妃子”。
果然,李得禄继续道:“那姑娘一见到我,就说她有法子能让得禄班赚到大钱,然后她同我说了‘九天揽月’的戏法。”
李得禄原本是被这姑娘的美貌震慑看直了眼,听完了她说的,又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听直了眼。
他只听那姑娘描述就知道,这该是怎样一桩精妙的戏法。只是听完没多久,李得禄兴奋劲儿散去,冷静下来,发现不成。
他手下的人,搭个人梯,顶个玉盘,叠案倒立,那倒不是问题,可是当“九天仙子”在盘上跳舞,却是没人能做的。
却谁知那姑娘自告奋勇,说她习了几年舞,可以一试,而后当场给李得禄跳了一段。
李得禄的眼睛又一次看直了。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也起了顾虑。
“你说这样的人,定然是别人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岭,还遍体鳞伤的被我捡到,我当时就想,她会不会是谁家的逃奴。”
若当真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万一别人追上来了,那倒霉的就是他。得禄班只是个普通戏班子,遭不住那些个达官显贵或是有势力有背景的生意人发难。
李得禄便想赶人走。她再漂亮,她的点子再新颖,都比不过安稳度日。
那姑娘聪慧,看出她的顾虑,当即拿出身契,证明自己已是自由身,之前落难,是因为路上遇到匪徒,拼了命才逃出生天。
李得禄这才安了心。
而后,方蕊——这是那姑娘的名字——就这么留在了得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