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朗又一次沉默以对。
慕容晏点了下头:“行,不想说这个,那我们说说别的。就说说,崔二爷可知,你的兄嫂是如何认识的?崔二爷你平日里又同你嫂嫂关系如何?这总能答了吧?”
皇城司已从陶远奶娘口中得知陶婉之不是真正的陶婉之,而是陶家家妓云烟,她故意这样问,就是想看看崔成朗是什么反应,是否知情。
但慕容晏心猜,崔成朗一定是知道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在花船上以“叔叔”和“侄女”的称呼与云烟调情。
果然,这一问,崔成朗的身体却陡然绷紧了。
“抬起头来答话。”慕容晏忽而厉声高喝道。她话音落下,沈琚伸手在桌上磕了两下,便有两名校尉进来,一左一右,强行提起了崔成朗的肩膀和脑袋。
崔成朗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轻蔑和厌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熟。”
“当真不熟?”慕容晏的眼中带上了审视。
崔成朗咬牙道:“不熟!”
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我看未必如此。让我猜猜——你知道她和崔赫之间的勾当,是吗?”
崔成朗从鼻中哼出一个气音:“我不知道。”
“是吗?”慕容晏笑了声,“可是,你都不问问,我说的勾当是什么勾当吗?”
崔成朗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轻蔑、不屑、憎恶以及愤恨。
也是看到他表情的这一刹,慕容晏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先前想抓住的那一点是什么。
崔赫敢在她带人去查探时与陶婉之欢好,后来又去江斫家中同他动手,从此来看,崔赫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他在崔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在吏部亦是如此,所以,他敢如此盲目自大地在他自以为能掌控的地方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崔成朗呢?他不肯说,不肯交待幕后之人,真的是为了被保崔家吗?
可是……崔成朗真的会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崔家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吗?
不,他的院子和旁人的都不一样,他只留了一道进出的门,而封住了连通其他院落的门,因为他心中并不愿与崔家其他人有所联系;他流连于勾栏,不愿归家,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他厌恶崔家,且厌恶至极。
他厌恶崔家,却仍要保着它,不让它倒下,断不会是出自什么宗族情谊、家族荣辱。
那会是什么?
慕容晏扬起头,看向崔成朗的眼睛,问道:“崔成朗,崔家有什么你在乎的人吗?”
崔成朗移开目光:“我是崔家人,当然在乎崔家。”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讨厌崔家人,也讨厌自己是崔家人。”慕容晏看着他的表情,心知她猜对了,于是她紧盯着他的表情,边看边继续道,“你在乎的,应该是某个特定的人,而这人也在崔家……你未娶妻,不是妻儿,亦不是你的父亲和兄嫂,是崔老夫人?不是,你不仅不在乎,你很讨厌她。崔成明?也不是。他的夫人?不是。你的哪位侄子和侄女?侄女……崔琳歌?不是,是崔琳月?还不对,你虽然表情有变,但又松了口气,看来是你对这侄女有几分爱护,但也不多,说到崔琳月,你知道前天晚上,她替崔琳歌嫁进了杨家吗?你不惊讶,看来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想来换亲一事是你们崔家人一手促成的,那崔琳歌去了哪?”
崔成朗哼了声:“哼,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比我清楚,”慕容晏顿了下,“说起来,崔二爷从望月湖直接来了皇城司,大概还不知道,崔琳月在嫁进杨家的当晚,就穿着嫁衣自缢了。而杨家,杨宣可不肯让她入祖坟呢。”
崔成朗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她怎么会自缢?是不是杨家人做了什么?啊?你回答我!”
慕容晏却点了下头:“你果然对这个侄女有几分爱护。倒是奇了,明明崔琳歌才是你崔家的明珠,你倒偏偏对不起的崔琳月另眼相看,莫非是因为,她会让自己想起你?你是庶出,生母早逝,虽然养在崔老夫人名下,但是和崔老夫人的两个亲生子是比不得的,何况你的生母无名无分,无人知道她——”
她说着,忽然就顿住了,神情一转问道:“你的生母没有死,对不对?她还在崔家……你在乎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她一这样说,崔成朗忽然直起了腰背,努力拔高了嗓音:“慕容晏,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好向长公主证明她的选择没错,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雅贤坊只有酒肉关系,没有别的,我没有掺和玉琼香的生意,也没有操纵赌局,更没有什么幕后之人!我给那些官员牵线搭桥,也不过就是想赚点钱和名声,让老头子对我刮目相看!你想要官身名利,构陷于我,势不比人强,我认了,但你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说得好。”慕容晏抚掌感叹,旋即话锋一转,“都说这么多了,想来回答我一个问题,是或不是,应也没有那么难。崔成朗,你的生母死了吗?”
第86章 阳谋
慕容晏在赌。
她在赌崔成朗如她所想在意他的生母,在意到万不肯以她的性命来赌咒,叫她能借此顺利攻破他的防线,从而彻底坦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焦灼对峙,皆是寸步不让。
慕容晏紧盯着崔成朗的眼睛,崔成朗亦是。
她能看出他的眼中在冒火,那火光恨不能化为实质将她燃成灰烬,但她仍是不退。这时退,便是输,叫崔成朗看出她没有底气,那便更没可能再撬开他的嘴。
但崔成朗还是太狡猾了。
他就这样凝视着慕容晏的眼睛,面皮因怒火不受控制地抽动几息,咬着牙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听起来不像是回答,更像是诅咒慕容晏“死了”。
慕容晏心中一怔,未露出的双手紧握成成拳。她到底还是年轻,没想到崔成朗在她的几番刺激之下竟还能稳下心来,也没想到他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但还好,她今日并非全然押宝在这一击上,如今虽小输一局,但还不到最后。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脸上一松,笑出了声:“崔二爷心志坚定,晚辈佩服。”说完又转而叹出一口气,似是可惜,“二爷虽是崔家庶子,却也不比老夫人的两个儿子差,一直以来,二爷为崔家奔忙,自担恶名亦无怨怼,如此心性,即便不为崔家和雅贤坊办事,单凭自己也定能闯出一片天来,又何苦要做崔家和雅贤坊的傀儡。如今东窗事发,崔赫把二爷推在前头,自己却摘了个干净,功劳算在崔家,苦劳却要二爷自己担,出了事有二爷顶在前头,叫崔赫全身而退,晚辈……真是替二爷感到不值。”
崔成朗只当她硬的不成要来软的,讥讽道:“慕容晏,我落在你手里,你想拿我去邀功,去结案,要杀要剐,都随你,但你说的,什么背后的人,什么生意,我都不知道。”
慕容晏跟着点了下头,也笑说:“我信。”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借着桌案和衣袖的遮掩,在沈琚的手心里写下三个字。
放了他。
沈琚一时没动,慕容晏又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
信我。
沈琚原本摊开的手掌微微一蜷,而后,极快地,他翻过慕容晏的手掌,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饵”字。
慕容晏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手腕一翻,轻轻在他手心敲了敲,表示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