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门房等了半晌,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小姐,老爷一直在门口等你呢。”
慕容晏顿时一惊,赶忙匆匆和沈琚道别,而后一路小跑进门,果不其然看见慕容襄穿着便服的身影。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爹,你怎么在这啊?”
“算那小子有心,知道早些送你回来。”慕容襄冷哼一声,而后神色一肃,认真道,“等你,自然是我与你娘有话同你说。”说完迈开步子,往正院走去。
慕容晏跟在后面,本以为她爹又要拿那箱子礼物做文章,正欲撒个娇糊弄过去,却听他说:“我先问你,你今日送回来的那位陈娘子,你可有想过接下来该如何做?”
一听慕容襄说的是正事,慕容晏也收敛起女儿撒娇的神情,答道:“我与钧之商议,这民告官,还是上告到京城,不太好听,所以,便打算先查魏镜台,若查出了什么,再以陈娘子为证人传召。”
“倒是个法子。你能考虑到朝廷的名声,也算有长进。”慕容襄先是赞同,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查不出什么呢?”
慕容晏眉头微拢:“爹的意思是,陈娘子是诬告,魏镜台当真无错?还是说,他背后势力甚大,能处理得干净,干净到连皇城司也无可奈何?”
慕容襄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忽然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晏儿可知,三十年前,民告官,只肖去敲登闻鼓,就可以了。”
慕容晏顿时睁大了眼:“那为何现在——”
慕容襄又一次没有回答,再转话题问:“晏儿可还记得,昭国公沈氏一门,昭字何解?”
这个慕容晏倒是知道,或者说全天下但凡知道有“昭国公”三字的,应当都知道这个“昭”字的含义:“平冤昭雪,天理昭彰。”
“不错。”慕容襄点了下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正院门前。
慕容襄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女儿神色严肃道:“沈氏一族之所以被诬陷以致满门灭族,起因,便是三十三年前,也就是昌隆四年的三月十日,越州人士罗三子在宫门前敲了登闻鼓,状告懿慧皇后沈茴的父亲沈在廷贪污越州的赈灾银,而后三月十二日,罗三子自戕于宫门口,血溅三尺,于是沈在廷被下了大狱。所以,在为沈氏平反之后,上告一事变得愈发严苛。”
“可以说,此后的十余年里……不对,应该说,自罗三子那一状之后,三十三年里,都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走到京城来敲登闻鼓……直到现在。”
话音落下,秋风乍起。
慕容晏打了一个激灵。
她几乎于瞬间升起了一个念头。
那盘她只知一端坐着长公主,而另一端不知是何人在对弈的棋局,动了。
第96章 业镜台(7)局中人
季夏与初秋,最大的不同莫过于风。秋夜的风中时卷着寒意的。
慕容晏站在院中,一时不知是秋夜的风冷,还是她的心阵阵发寒散入四肢百骸。
慕容襄没有催促。早慧者易殇,可偏偏他与昭昭这唯一的女儿,自幼年起便聪慧得过分。
七八个月大时就会喊爹娘,一岁能说话,三岁识千字,四岁时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五岁就能在坐在他的膝头上读案卷,不仅读,还会跟着分析一番,评判是非对错,六岁就敢跟在他身后偷偷往案场里闯。头几年时,他还为此欣喜不已,可时间愈久,他便愈发忧心,忧心她太过聪慧,早早就见识了人世险恶,为此受累,也忧心她在心里装太多的事,忧思难解,入了迷障,伤神伤身。
果然,他这忧虑还是应验了。
只见回过神来的慕容晏看着她,脸色在夜色下一片苍白、毫无血色:“爹……我……我会、我会拖累你和娘亲吗?”
慕容襄听着这话,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晏儿,你……”
“你们爷俩在这站着干什么呢?在门口吹冷风,也不怕受凉害病。”
父女两个同时回过头,就见谢昭昭站在门口,一脸地不赞同:“还不快进来。”说完又狠狠瞪慕容襄一样,“慕容襄,你自己爱吹冷风就算了,还要带着女儿一起吹,你安的什么心?怎么,别跟我说你想让她告病,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不是,夫人,我——”慕容襄本想反驳,听到后半句又连忙打住,变了表情,“夫人聪慧,这倒是个法子,不过就是要委屈晏儿在家里闷上几——哎哟!”
谢昭昭放下掐慕容襄胳膊的手,看慕容晏道:“你自己如何想?可是怕了,可有退意?”
慕容晏抿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女儿觉得,这事未必就有三十多年前的那桩那般严重,且不说,陈良雪并不是一状告到了御前,也没有像罗三子那样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就说她所告之人,越州通判魏镜台,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朝中无权无势,亦没听说有什么有力的宗族支撑,这件事就算查到底,应也不会就有懿慧皇后沈氏一族那般严重的后果。”
谢昭昭听过先是赞赏地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你可有想过,是谁让陈良雪来的京城?”
慕容晏一愣:“她……不是自己来的吗?”
“进来说。”谢昭昭说完转身进了屋中,转身时手下没忘又拧了慕容襄一把。
堂堂大理寺卿,就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也只能龇牙咧嘴地跟在夫人身后连声哄着:“哎哟夫人,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模样,低下头,悄悄咽下一个笑容。笑过后,又敛起神色,在心底暗暗发誓,爹娘护她周全长大,她也不能拖累他们,定要护这个家周全。
*
一家三口围坐在贵妃榻前,母女两个分坐榻上小几两侧,慕容襄则是搬了把靠椅,坐在靠近谢昭昭的一旁。
屋中伺候的人都已屏退,谢昭昭没急着说话,而是掀开小几上的一盏笼盖,端出一碗甜汤,放在慕容晏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先前一直在火上温着,算着时间盛出来的,这时候温度正正好。”
慕容晏接过娘亲的好意,用小勺舀着一勺一勺的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听娘亲训爹:“你以后,少在那危言耸听,吓唬我闺女,再让我发现,就给我睡祠堂去!”
慕容襄连声反驳:“夫人哎,我冤枉啊,我怎么就危言耸听吓唬咱们女儿了?”
“还没吓唬?没吓唬,你提那个罗三子做什么?这陈良雪不是罗三子,魏镜台也比不了沈在廷,更何况现在上头坐着的,是小皇帝和沈玉烛,又不是萧徴那个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就算晏儿真的查出了东西来,那也算不到她的头上,你提罗三子,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昭昭,小点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爷。”
慕容晏的捏在手里的勺子在碗里磕了一下。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听娘亲在面前痛骂先帝了,上一次时,是望月湖上那夜过后,她与爹娘说起玉琼香,娘亲当时就大骂先帝当年昏聩才叫玉琼香重现世间。可就算听过,再次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猛跳,何况这次娘亲是干脆直呼先帝名讳,还叫他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娘,你的意思是,罗三子是先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