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晏?”沈琚轻声唤道。
慕容晏回过神来,看向沈琚问道:“此事发生在官驿,该归谁查?殿下……”她略略偏过头,眼神不动声色地瞟向高台,而后又转回来,“……可知道了?”
“殿下那里……”沈琚眼皮微抬,轻瞄上首,只见薛鸾正站在沈玉烛的身边,垂着头低声说些什么。
沈玉烛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但若细看两眼,就能发现,她那笑意并不过眼,只是虚浮地挂在脸上,好似一张假面。
“……现在应已知道了。”沈琚低声道。
果然,话音刚刚落下,沈玉烛的目光便落在了两人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清朗含笑的声音:“钧之这是在与慕容爱卿说什么悄悄话呢?”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两人身上。
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行着酒的、用着膳的、私下里说着小话的动静一时全无,仿佛突然之间只剩了上面的长公主和下面的沈琚慕容晏三人在这里。
慕容晏的身上顿时“唰”的一下沁出了一层冷汗。
长公主既从薛鸾口中听到了魏镜台的死讯,为何还要当众询问她和沈琚在说什么?总不可能是想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这件事,毁了这场中秋宴。那是为了什么,她又该如何回答?
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变得缓慢而悠长,像是有什么人在她的身边蒙上了一层薄纱,将她与旁人隔绝了开来。唯有沈玉烛的目光是清晰的,锋利的,像是伏天里最毒辣的日光,落在身上的每一处都叫肌肤刺痛。
这是大殿,是皇家赐宴,她的官身本不够进殿入席,长公主却还是喊了她慕容爱卿,是要抬举她,还是要她记得自己的身份?
她的心头已是揉成一团的乱麻,众目睽睽之下,她理不清,梳不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被套在了麻袋里,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捂着她的嘴,叫她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早前听薛鸾说你们两个起了争执,我还想着做个和事佬,替你们说和说和,如今看来是用不到我了。”沈玉烛又笑道。
此话一出,慕容晏忽然觉得那围拢在身边的薄纱被扯下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掩在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手心一片湿滑,心也后知后觉地砰砰跳了起来。
长公主看出来了。
哪怕沈琚还尚未厘清她这一番恼怒的缘由,但长公主已经从旁枝末节里推敲出了她的小心思。所以长公主才会在大殿上、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狠狠敲她一记,即是敲打,叫她注意分寸,也是提醒,告诉她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长公主还事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这说明这一遭算是过了。
慕容晏张开口,初时的声音细小到有些走调:“殿下……殿下,臣没想到,这点小事还劳烦到殿下那里去了,臣真是、真是……是臣之过。”她越说头埋得越低,两只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瞧着像是羞赧。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跳得有多么的快,一下一下,几乎要从她的嘴里和先前吃下的那些东西一起翻涌出来。
一旁,小陛下听完这遭动静,也起了兴头,眼瞧着精神都高昂了些,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这等有意思的事,姑母怎么不早些说给我听?哎,沈卿,你是如何惹了慕容卿家不快的,快速速与朕说来。”
“陛下,”沈琚苦笑一声,“臣好不容易才叫逢时消了气,陛下就莫要再提了。”
说完又顿了片刻,补了句:“臣脸皮薄。”
小陛下立时哈哈大笑起来:“你呀你,朕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这张嘴还挺会哄人开心的。”
台下赴宴的群臣及家眷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而后也跟着或是调侃或是恭维两句,气氛顿时又重回和乐融融的样子。
谢昭昭卸下一口气,正欲倒杯茶压压惊,一抬手,却发现慕容襄不知何时捏住了她的手背,连带着一团衣袖也因被他捏在手里而起了褶。谢昭昭瞥慕容襄一眼,慕容襄没理解,凑上去和谢昭昭说小话:“夫人啊,我真想你摸摸我这心,现在都跳得厉害呢。”
谢昭昭翻他一眼,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慕容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见谢昭昭的衣袖在自己手下成了破布,赶忙抬起手替谢昭昭斟茶,一边倒一边拉拢夫人和他站在一边:“谁知道他们两个,闹脾气竟敢闹到上头眼前,还敢瞒着我们不说,胆子忒大了,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坏毛病,那昭国公咱们关不上,但晏儿,回去以后可得仔细管教管教,要不然之后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东窗事发了才叫咱们知道,那可还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谢昭昭脸色,见她没有露出不赞同,还拿起了他斟好的茶碗,这才放下茶壶。
谢昭昭没出声反对,那就算是谈妥了。慕容襄转过身,板起脸看还坐在一块的女儿和沈琚,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发作,却见薛鸾来到两人身边,同他们说,长公主殿下请他二人去陪着走走醒醒酒。
慕容襄叹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和昭昭也管不了许多。
只盼着长公主能念些旧情。
……
御花园中,灯火通明。
为了今日的中秋宴,宫里各处都早早备下了宫灯,来之前薛鸾特意清了场,赶走了那些先前出来透气的少爷小姐们,叫禁军守好各处,随后退避三舍,将整座花园留给三人。
直到走到花园正中,绝没有第四人能听见他们声音的地方,沈玉烛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面对慕容晏和沈琚,问他们道:“魏镜台的死讯,你二人已经知晓了吧?”
两人异口同声应了“是”。
慕容晏记得长公主昨日在她面亲提起“明臣”时的感伤,正欲开口安慰两句,沈玉烛却已经又发话了。
“此案由皇城司亲查,你二人同权,他沈琚知道什么,你慕容晏也知道什么,反过来亦是。”沈玉烛停顿了一下,见两人面色如常,满意地点了下头,“但此案绝不可声张,魏镜台的死讯要压下来,不可外传。今天晚上,官驿没有死过任何人,出过任何事,明白吗?”
“殿下?”慕容晏面露惊讶,她与沈琚顿时一眼,两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解。
魏镜台身为一州通判,死在官驿,还是叫去赐菜的使者发现的,无异于是一种对天家威严的挑衅。按理来说,对这种嚣张恶徒,该要布下天罗地网,以重典处之,才能以儆效尤。
可长公主却叫他们反其道而行,不许声张,难道说,长公主知道……谁是做下此等恶事的人?
而且……
慕容晏心里发沉。
她总觉得,对于魏镜台的死,长公主似乎并不难过,比起昨日见她时的憔悴神伤,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卸下了担子,就好像是……好像是比起让魏镜台活着,殿下更希望他死了。
沈玉烛不知她心中猜测,继续道:“除皇城司和今晚已经知道这消息的人之外,你们不可再向任何一人透露,便是大理寺或刑部诸官也不可以。”说到这里,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添了句,“慕容晏,这些天你就不必去大理寺了,家中若无事,也不必回了,叫钧之在皇城司收拾出一间房给你,暂且住下吧。”
慕容晏止住神思,应声道:“臣遵旨。”
“还有,若是找到凶手,也暂且不要扣押,不可大张旗鼓,更不许打草惊蛇,总之,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先报予我。一会儿薛鸾会带你们去换衣裳,换好以后,你们即刻出宫去官驿,姨母那边,我会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