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心头火起,回身一把揪住了中年男子的衣领,喝道:“显灵仙官是吧?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到底是仙官厉害还是现管厉害!”
中年男子当然不会乖顺就擒,反抓住唐忱的衣袖,他本就出身布衣,身上穿着的是缝补多次的旧衣,布料并不扎实,两人来回拉扯间,忽听“刺啦”一声响,那人的衣领竟是被唐忱扯破了。
人群顿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吵闹声,人群嘴里念着“显灵仙官在上”“他冒犯仙官,该死!”等等的字眼涌向唐忱,与他拉扯起来。
守在门口的禁军与校尉们见势不对,连忙上去拦人,可群情激奋,竟叫这些校尉禁军一时都插不进去。
倒是慕容晏,反挤出人群,推到了官驿门前。
可她到底不能就这么扔下唐忱不管,眼见唐忱被挤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慕容晏一把掀开泥塑神台上的木板,抽出其中用作支撑的木棍,狠狠敲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边敲一边大喊:“都给我住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手上。
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她拆了显灵仙官的神龛!大不敬!这是大不敬啊——”
话音未落,人群复又吵嚷起来,纷纷道:“仙官在上,是她不敬,请仙官显灵,降罪于她!”
慕容晏一时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想:若这世上真有仙官显灵,首先该劈死的就是那位先帝爷;若真有阴曹地府,恐怕那位先帝爷当下就在里面受泥犁之苦。
但她心知不能把这话说出口,劝解他们世上无神鬼亦无用。
慕容晏强压下心底的荒唐之感,继续喊道:“就算你们在这里拜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仙官显灵,你们要拜的庙宇早在十余年前就迁去了京郊,而今此处乃皇家官驿,朝廷重地,没有仙官落座,你们在此供奉,也不过是白白把香火供给了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仙官收不到,又如何会显灵?!”
随着她的话出口,下面的吵嚷声渐熄,直到最后一句时,已无人再应和,而是都望着她。
她脱手将木棍扔在了地上,面无表情地盯住了那个最开始抓住她的中年男子,再开口时嗓音平静无波:“去京郊告我吧,把我的所作所为,在显灵仙官的神位前一一说出来。仙官事务繁忙,若只有一人去,他未必能听见,可你们求告的人多了,他总能听到。现在出发,应还赶得及宵禁。”
话音落定,一时无人动,随之片刻后,竟真有人转身离去了。
走了一个,便有第二人跟上,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群愈空,唐忱喘过气来,赶忙走到慕容晏身旁,见此情境,那最初闹事的男子啐了口唾沫:“你等着,我这就去向仙官上告!”而后转身离去。
“你——”
唐忱气不过,还想去拦,被慕容晏按了下来:“不要横生枝节。”
“可他明明——”
“我知道。”慕容晏点了下头,“所以才更不能现在就把他扣了,找人跟上他,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打着先帝的名头,仗着我们不敢对先帝的灵位大不敬,跑来这里搭台做戏。”
唐忱立刻叫跟他一起来的几名校尉分散看来去看那人的动向,几名校尉便默契地一对眼神,而后向不同方向散去,融入人群之中。
唐忱回过头又问:“那剩下的人……”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不过也是被利用的可怜之人,算了吧。何况,我们只有三日,哦不,现在只剩两日半了。”
提起这一茬,唐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在慕容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真是偏心,明明是刑部找茬在先,到头来却叫咱们背了锅。”
慕容晏左右看看,见四下禁军没有面露异样,才低声道:“小唐校尉,慎言!”
旋即赶紧带着他一道进了官驿的大门。
两人向内走时,恰与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琚与周旸撞个正着。
沈琚看见慕容晏,先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只是衣服被扯皱了些,这才温声问道:“没事吧?”
而一旁,周旸则二话不说,对着唐忱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你小子怎么回事,让你接个人还能捅这么大篓子!你差点闹出大麻烦了知道吗?”
唐忱不服,还想解释:“分明是那群人……”
周旸当即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还犟!要不是慕容参事反应快,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跟我犟嘴?!你也不想想,他们把前门后门侧门全堵了咱们老大也没把人赶走是为什么?你是嫌那群言官太闲了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是不是?”
“算了周提点,小唐校尉本也是好意。”慕容晏劝慰道。
“哎别,”周旸冲她猛一摆手,“慕容参事,你可别替他说话了,要不这臭小子迟早捅出没人能救的篓子,那才是真的害他呢。”
到底不是自己的下属,慕容晏扭头看一眼沈琚,只见沈琚一脸赞同地点了下头:“是该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周旸得了令,立刻擓着唐忱的肩膀把他拽走了。
沈琚这才又仔仔细细地把慕容晏看了一遍。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还夹杂着些许疼惜与愧疚,看得她忍不住有些脸红,错开了眼神:“别看了,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既没受伤,也没吓着。”
沈琚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晏瞋他一眼:“那你还这么看我?”
沈琚认真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唐忱去,也不该放任他们。”
慕容晏无奈笑道:“他们敢拿先帝做幌子,就是赌我们不会在此时犯那不忠不义的大不敬之罪。我当然知道。”
沈琚又道:“刚来传话的人说,你叫那些人去仙官面前告你。”
慕容晏给了他稀奇的眼神:“别告诉我,你沈钧之也被他们影响了,真信他能显灵?”见沈琚仍是一脸晦暗不明的认真,她有些哭笑不得,“旁人不知,可前日在重华殿里,你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若这世上真有神鬼,那先帝也不会是仙官,只会是孽鬼。”
沈琚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他能显灵,可是阿晏,你又一次把自己树成了箭靶。”
慕容晏一愣,而后又笑开,宽慰他道:“债多不愁嘛,左右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靶心了,也不多这一遭。好了,别说我了,眼瞧这已经过了半日了,说说正事。”
她转过话头,笑容也敛了起来,正色问道:“陈娘子如何?她可开口了?”
昨日时,长公主下令将陈良雪交由皇城司看守,只是皇城司一应人等要么守在官驿,要么散在外面查证,沈琚便下令将她带来官驿暂且看管在皇城司驻守院中的耳房里。
皇城司校尉去他府上带人时她还在重华殿中,等回了府,才从饮秋嘴里知道了两桩事。
第一桩,是皇城司带人时,告诉了陈良雪魏镜台的死讯,哪知陈良雪听罢,当即失了态,直说这不可能,他定是被人害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仇得报或是对魏镜台有恨的样子。
而第二桩,是中秋那日,她曾陪着陈良雪去过一趟济慈院——那济慈院有几分不寻常,表面看来是普通的济慈院,可内里,衣食用度却不像是济慈院的水平——她怀疑那济慈院不是普通的济慈院,背后恐怕藏着什么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