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厌恶这婚约,觉得那是困住她的枷锁;如今利用这婚约,又觉得它实在恰到好处,正好助她。
可她却忘了,这场赐婚,困住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人。
“那……”慕容晏喉咙滚动几下,“你愿意吗?”
沈琚摇摇头:“坦白说,我不愿意。”
在慕容晏失措的表情中,他走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阿晏,换做其他任何的情形,我都愿与你成婚,可唯独不是现在这种。你我的婚事,应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而至,在我原本的设想里,是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向你求亲,你也愿意答应,而非现在这样,掺杂了如此多的……”
他顿住了,一时不知怎样的词语才合适。
算计?阴谋?可那都不是针对他们的。
但真要算起来,这场婚约从最开始,先太后点中他们两个的那一刻,就已然掺杂了许多算计与筹谋。
甚至他后来才知道,先太后当时点中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要继承的沈氏昭国公一门的身份,倘若当初那个被选做继承沈氏门庭的不是他爹,不是他,恐怕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会变成他那些堂兄弟之一。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全然纯粹的。
但说到底,是他结下了这份因果。
他垂眸,牵起慕容晏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可是那日,我听你说出‘为人上者只守皇权不问社稷’,满脑子想的都是若殿下生了气,我该怎样才能让她消气,昨夜又听你对殿下说,最好能再添一笔,不撤你的职,但要你同我成婚,这会比撤你的职更合朝臣们的心意时,我有些生气,但有有些开心。”
慕容晏的脸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像天边的彩霞一般一片一片地红了起来。
她握紧他的手,小声嗫喏:“开心……什么?”
“开心你把我放进了你的以后里。”沈琚垂下头,两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呼吸离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火苗般扑在对方的脸上,燎起一片热意。
“答应我,既然把我放进了你的以后里,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是怎样的危难,都是你我一同面对,好吗?”
良久,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耳侧。
“好,我答应你。”
第129章 夜谈
是夜,皇城一角。
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随着“吱呀”一声响,打开了门。
来人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单看衣着,不过寻常内侍,可细细看去,便可见其手掌厚茧遍布,手背青筋凸起,掩盖在衣服下的躯体肌肉虬结,显然个个身上都有功夫。
负责开门的内侍推开门后自觉退守门口,身后提灯的内侍主动上前,将手中宫灯递给来人。
来人提灯入内,门遂在身后阖上,来人便转身向右,熟练地走到一张方桌前,将提灯放在桌上,而后撩开袍脚,坐在了桌前长凳上。
屋中寂静非常,唯有桌上这一处灯光照亮暗房一隅。
来人沉静坐着,姿态闲适,老旧的长凳也让他坐出了一种高椅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好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呵。”暗室角落中,忽有人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陋室粗鄙,没法给江太傅见礼了。”
江怀左循声望去,便见因被关押数月而身形狼狈的崔成朗从幽暗角落中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看见崔成朗,江怀左露出一个开怀笑容:“崔公子,你我也算相处了一些时日,称得上相熟。既是相熟,便不必在意那般虚礼。”
崔成朗“嗬嗬”喘笑了两声,听着有几分上气不接下气:“那不知,太傅今日前来见我这个‘老相识’,又是想要从我这里挖些什么?”
“非也。”江怀左笑道,“我今日前来,是来告诉崔公子一桩喜事。”
崔成朗的呼吸加重了些:“喜事?”他听着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却因为气短,没笑两声就转为了气喘,“还,嗬,能有,嗬,什么事,嗬,喜得,过,嗬嗬,崔赫那老匹夫,嗬嗬嗬,疯了?”
江怀左不答,而是先问他:“崔二郎可还记得年初时,京里头那件沸沸扬扬的围猎案?”
崔成朗讽笑道:“嗬,我如何,嗬,不知?那慕容家的,嗬嗬,女娃娃,自此直上青云,嗬,谁能不知?”
江怀左点点头:“那想来崔二郎也知道谁是元凶了。”
崔成朗没有接腔。
“那元凶明日问斩。”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意渐浓,“而和他一起问斩的,还有一户人家,姓陶。”
崔成朗的喘息瞬间更重了。
江怀左却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当日查抄陶府时,还抄出了些尚来不及送走的金银,还有那些从雅贤坊抄出来的卖玉琼香的罪银,可惜崔二郎没见着,咱们的户部尚书呀,这几个月数钱到手软,那嘴角,我就没见他再压下去过。”
“哼。”崔成朗冷笑一声,“那便恭喜江太傅了。”
“哎,崔二郎此言差矣。”江怀左摇了摇头,“国库大丰,非我一人之喜,乃是朝廷之幸事。所以,我这不一抽出空就赶紧来和崔二郎分享这喜事了。值此大喜之日,不知崔二郎可有什么开心的事也能说来听听。”
开心的事……自然是没有的。
当然,两人也都清楚,这里所谓开心的事,并不真的指什么说出来能引人发笑的乐事,而是指那些曾与崔成朗来往、受其恩惠或者说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朝臣。
尽管崔、陶两家遭受重创,更是被砍断了玉琼香这一暴利财路,然财来财去,不过尔尔,更重要的是人。
可这张网本非一夕之功铺就,自然也不是一夕之功能破,哪怕折了秦、梁、崔、陶、乐和盛、雅贤坊诸多绳结,也不过是破开了这张网的一点边角,还有更多的网结未能触到,故而那网目下仍牢不可破。
到底有多少朝臣在这张网上?这其中有多少人是虚与委蛇,有多少人是随风而倒,又有多少人,是切实地站在了另一边?
崔成朗是结着这张网的蛛蝥,这几月来,江怀左没少想法子撬他的嘴,但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