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慕容晏面露迷茫,“可我这些时日并未见过韩校尉,也没有见过什么显圣教的信众,难不成……他们还记恨着我拆了他们的小破房子呢?”
沈琚听到慕容晏将“神龛“叫成“小破房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慕容晏送他一个“有什么好笑的”眼神,沈琚当即抿唇憋回了笑意,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我不是在说那个‘小破房子’,我说的,是当初在乐安坊你提议让韩瞬和你的侍女假扮夫妻一事。”
“啊。”慕容晏恍然,转而又露出惑色,“可饮秋前些时日也一直都与我在一起,未曾听她提过韩校尉呀?”
“我记得那时你说,有女眷跟在身旁,会叫那些人更放松自在,更容易透露出消息。所以后来,韩瞬就用那时用过的身份,编了个故事。”
当初为查了调查乐和盛灭门案,皇城司派出“百面”韩瞬装作赁铺面的外乡来客,慕容晏得知后便提议让韩瞬和饮秋扮做一对小夫妻,更便于打探。
但当时这身份发挥的作用并不算大——乐和盛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又藏着多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的隐秘,如今他们也从魏镜台的状书里得知,乐和盛乃是越州布于京城的耳目,必定不会对外吐露真相——探听的李家人事都都是些他们对外演出来的假象。
后来为叫真凶放下戒备回去取那些金砖,他们设下“瓮中捉鳖”之局,对外宣称凶手是阅明书肆乐安坊分号的账房,后来安排韩瞬和饮秋假扮的夫妻以极低的租金租下了阅明书肆乐安坊分号,装作此事已结,引出了真凶李姝。
但王添一事事出突然,慕容晏被禁足,韩瞬和饮秋的身份尚未来得及收尾干净,饮秋便不得不匆忙返家,收尾一事便只能由韩瞬一人来。
于是,韩瞬先悄悄散播了“乐和盛一家横死怨气不散便是高僧做法一周也无用”的传言,而后忽然以“夫人突然身染恶疾”为由匆匆搬离了新铺面,接着连带压了三成价格把铺面挂去了牙行,如此,便坐实了左右四邻“疑是冲撞了什么”的猜测——倒还因此牵连出了一桩旧事:有人提到乐和盛那地方阴邪,疯阿婆收养的孩子之所以会掉进染缸里就是被邪祟迷了眼,但后来却有人说,那疯阿婆收养的孩子并非掉进染缸,而是被李家的小孙子拽着玩捉迷藏,躲在空染缸里,结果被不知里面躲人的伙计浇了新熬的染料,活活烫死,那惨状当时不少人听见动静都看见了,如今李家一家人被火烧死,也算是报应不爽。
总之,打那时起,乐和盛和被韩瞬赁下的铺面便再没赁出去,连带着周遭的一些铺面到期之后也匆匆搬离。
坊间流言,据说是常有人在夜里听见痛苦的哀嚎声。
“所以后来,韩瞬搬出了这个身份,说自己带夫人看遍了郎中、高僧、道士,家底填进去不少,却没一个有用,夫人仍是一日一日的枯槁下去,他没了法子,才来‘显灵仙官’这里求一线生机。”
这身份和故事在乐安坊不是秘密,随便去乐安坊找个在此久居的人都能问到——甚至都不必问,那些信众里本就有住在乐安坊的,对此事早有耳闻,一下就佐证了韩瞬的说辞。
这下,韩瞬“机缘”已到,终于叩开了显圣教的门。
“今次出城,便是去见韩瞬。他如今仍是最底下的普通教众,但经过这些时日,也叫他发现这显圣教内里颇有猫腻。这些信众,表面看来都是寻常百姓,看不出什么分别,可对于‘显灵仙官’不是一般的信奉,并且教中等级森严,韩瞬说,他是普通信众,现下只许供奉,等到供奉足够之后,再为教里做下贡献了,就能升为信使,等做了信使之后,便可以吸纳教众,如此,便可以得到显圣赐金。”
“显圣赐金?”
“正是。”沈琚点了下头,“阿晏不若猜猜,这‘显圣赐金’,是什么金?”
“难不成是玉琼香?”慕容晏反问道。那寻仙阁云烟的账本里,便是以金器指代玉琼香的,而玉琼香能致幻,能引发信众狂热信奉倒也契合。
“对了一半。”沈琚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但是信使不过只比普通信众高一级,是拿不到玉琼香的。”
慕容晏顿时了然:“那便只能是昌隆通宝了。”
“正是。”沈琚道,“可这当中的昌隆通宝大有文章,在世人眼中,昌隆通宝不值钱,两文才抵寻常铜钱一文,可在显圣教中,一文昌隆通宝,可抵寻常铜钱十文之多。教众本也是普通人,各自有生计,故而教众彼此之间若有交易,或去特定的店铺中采买,便可用昌隆通宝以一抵十计算。”
慕容晏当即联想到前些时日沈琚的传信里提到的济慈院用昌隆通宝采买一事:“那汝德坊的济慈院……”
“不错,”沈琚点点头,“这也证明了,这显圣教必定和越州王氏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思忖道:“钱币乃市之根本,他们敢如此做,如此有恃无恐,看来的确所图甚大。”她望向沈琚,“那要如何才能成为信使?”
“具体要做什么贡献、怎样才算是贡献,韩瞬还没能深入到那一层,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这些时日,他积极运作,已和接纳他入教的信使成为莫逆。那信使本也只是普通人,嘴没那么严,被他套出了些底细,当初我们捉走阅明书肆的东家之后,那些遁逃走的散播流言之人,就有这些信众,那信使就是借着那次机会成为信使的。还有,他还在教里见到了陶远的奶娘。”
慕容晏面露惊诧:“她也是信众之一?可当初她在陶家门口宣扬陶家家丑之后,咱们派人跟过,不是没发现异常吗?”
沈琚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确实没有异常。显圣教的信众,本就是普通人,她去陶家府门前泄愤,只需有人稍稍引导即是,根本无需任何周密算计,更不需要有谁特意下什么命令。”
说到这里,沈琚又想起得知陈良雪上告一事后曾派人去汝德坊的济慈院前查探过,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又道,“现在想来,校尉们确有疏漏,就好比那济慈院,阿晏的侍女跟着陈良雪去过一次,就发现其中衣食用度不寻常,可校尉们大多出身不错,薪俸都拿来自己买酒消遣,便是需要养家的,平时只需拿钱回家,家用自有家里人计较,只怕就算去探很多次,也注意不到这个。”
慕容晏听着心头一动:“你这么说,是想……”
“这些疏漏,没有日常生活的累积,是永远也补不上的,可皇城司不比其他官衙,也不能随意招揽寻常人家,所以我想,日后,恐怕还要多多劳烦你的婢女了。还有韩瞬那边,恐怕后面也需要她配合些许。”
慕容晏想了想,没当即替饮秋应下,只说要回去问问饮秋的意思。
“也不急。”沈琚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去捉慕容晏的手,“反正这些显圣教的信众也是要过年节的。”
慕容晏感受到他递过来的热度,把头偏向了不朝沈琚的另一处,假作不知,但到底还是由着他牵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热度依旧,叫她不由想到这只手刚刚抚在自己的脸上动情亲吻时的感触,想得她不自觉面颊又起了热度。
为了遏制住这突如其来的绮思,她只得再想出个与公事有关的问题来,强迫自己回神:“那,那个,陈良雪,对,你刚刚提到她,我就想到了,她现在如何了?”
魏镜台的案子“移交”给汪缜之后,陈良雪作为“疑犯”被汪缜带走,随后又暗中交还给了皇城司。如此,陈良雪不便再住在她家中府上,也不便出现在人前,皇城司倒成了唯一的去处。
她这样一问,也提醒了沈琚。他道:“阿晏可还记得,后来那次鹿山雅集,我们曾经抓到过一个神志尽失的疯子,疑似是……你我第一次单独外出时,被狩猎的那人。”
慕容晏当然记得。
那一晚,是她这些年来,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哪怕秦垣恺已死去数月,她也始终牢记着当时在林中险些被他们发现的那种恐惧。
“当然,”她轻声道,“我如何能忘。”
“陈良雪认出了他。”沈琚沉声道。
慕容晏猛地一停,手上不自觉地使了力,握紧沈琚的手掌:“难道他是……”
“嗯。”沈琚轻轻点了下头,“他是前来京中求告的越州百姓。”
第135章 无趣
慕容晏骤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