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臣(8)
第二日,慕容晏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她与沈琚昨夜回了自家住的院子中,虽然仍是平国公名下的院子,还和他们挨在一处,但院里头到底只有自己人,比留在郡王府的客房里要舒坦些。
沈琚不在。
饮秋和惊夏都守在旁边,听见她醒来,先问了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她们又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慕容晏一时哭笑不得,却也明白两人的忧虑,便一一回答了:“我记得……你是惊夏,你是饮秋,而我姓慕容,单名一个晏字,字逢时,乃当朝长公主殿下所赐。于三月初二时,同皇城司监察昭国公沈琚成了亲,二十五日自京城出发,往肃州去拜会沈钧之的祖父母,八日前到达越州,得平国公王启德盛情招待,昨日往郡王府赴惜春消夏宴,结果出了意外,脑袋受伤,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事,还一不留神成了杀害郡王爷王天恩的凶嫌。”说完,她眼神在惊夏和饮秋间来回转了转,“怎样,可还有漏。”
“都对都对。”惊夏昨日没见着慕容晏失忆时的模样,只是后来听了饮秋的描述,吓得她一夜都心惊胆战,忧虑非常,生怕小姐一觉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听她一一叙述,顿时扬起笑脸,“真是老天保佑,让小姐除了昨日的糟心事不记得,旁的都没出错。”
饮秋也跟着松了口气,但到底历经过昨日之景,心中仍有隐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吃的药还是得吃,能叫那淤肿越早散去越好。”
“是,都听饮秋大人的。”慕容晏调侃道,“怀冬不在,你倒是越来越像她。”
饮秋却道:“若真是怀冬姐姐在,绝对第一时间就压着小姐把那药汁喝了,然后早早躺下休息,哪里会许小姐和国公爷拖延那般时辰。”
她说的是昨晚的事。
昨夜,慕容晏和沈琚说着要回长住了几日的院子去,可又谁都不动,两人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先前热好的药又放凉了,慕容晏便借机想逃过去,而沈琚明知逃药不对,可又无法对着她冷下脸来,结果就是一直磨到快过了二更天,那药才终于落进了慕容晏的肚子。
慕容晏打小身子骨就不错,鲜少生病,自去岁年末开始练身后一个冬天连小风邪都未害过,故而对喝药一事颇为抗拒,好不容易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又说苦精神了,睡不着觉,最后拖着沈琚一直到丑时过了二刻才歇下。
想起这一茬,慕容晏赶忙问两人:“钧之呢?他是几时起的。”
“国公爷一晚上都仔细着小姐,怕小姐你睡下后头疼脑热,一直没歇息,直到刚才呢。”饮秋回道,“只是刚刚前院过来说平国公府来了人,国公爷才走。”
慕容晏听着嗤笑一声:“我不是还在他家地盘上吗,就这么怕我跑了?”
惊夏在一旁扯了下嘴角:“小姐不知,那平国公把这院子里里外外,凡是能通往外头的门全都叫人堵上守着了,只留了一道通往他平国公府的院门呢。”
慕容晏听了倒不意外:“只怕我们第一日踏进越州时他就想这么做了,演了这么多日宾主尽欢的大戏,这下可是给了他理由,不必再装样子了。”
饮秋听她这样说,便忍不住猜测:“小姐,你说,莫不是这平国公为了对付你和国公爷,连自己儿子都给……”
惊夏一听,当即“哎呀”一声,叹了句“难怪”。慕容晏和饮秋同时向她望去,惊夏左右看看,然后扯着饮秋上前一步俯下身,贴到床边,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前面去给小姐熬一会儿要喝的药时,听见平国公府的下人偷偷议论,说是那郡王爷的棺材,昨儿个夜里,起尸了。”
……
惊夏素来喜欢看些志怪故事,当初那《京中异闻录》能落到慕容晏案台前,惊夏功不可没。故而,她一听见“起尸”二字,便忍不住凑了过去。
她是个外人,主家又是害了郡王的凶嫌,平国公府的下人一瞧见她便立刻散开了。只有个帮厨的丫头,约莫是新人,反应得比旁人迟了些,被她抓住了胳膊。
那丫头立刻就想躲,惊夏见状,扯着她的衣袖狐假虎威地吓唬了一通,说事情如今尚未有定论,她家主人还算是平国公府的贵客,而她是主人身边伺候的人,说话也有那么几分分量,若这小帮厨再躲,她就去主人面前告状,到时看看是谁倒霉。
那小帮厨年纪尚轻,又是新入府不久的,还没生出应对这种事的油滑,听饮秋这么一说,当即就吓得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她也是听一个跟她一起进府、住在同一屋的丫头说的。那丫头在郡王爷的侧室院子里头做些扫洒和倒夜香的活计,郡王爷出了事,虽则凶手还未找到,又是郡王之尊不好仓促下葬,但也不能干晾着,所以昨日郡王府里匆忙收拾出了灵堂,夜里由郡王妃和几个侧室夫人带着小辈们给郡王守陵,他们这些各院的下人也得在外头一起守着。结果据说是守到后半夜时,那棺材里忽然起了动静,郡王府赶紧连夜请了附近寺里的方丈来,就听那方丈说,郡王爷是横死,未见害他的人伏法,死不瞑目,所以怨气深重。白日里阳气旺时尚可压一压,可夜里阴气重,再加上守夜的有夫人小姐们多,阴上加阴,才叫郡王爷化阴为厉。这动静,就是他想出来找害自己的人报仇呢。”
惊夏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等她把自己听来的一股脑给慕容晏和饮秋说完,这才平息了一下气息,又压下嗓音悄声道:“现在想想,若是饮秋猜的那样,这郡王爷是被自己亲爹害死的,那可不就是怨气深重、死不瞑目吗?”
慕容晏听着惊夏的分析,不由失笑。
她一听就明白,这郡王爷之所以“起尸”,哪里是因为被自己的亲爹害死。
恐怕是平国公府,想借着这“死不瞑目、怨气深重”由头,冲他们发难才是。
但她还是冲惊夏点了点头:“你猜的确实有道理。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何况王启德掌越州王氏多年,积威甚重,而王天恩却是个扶不起来的,全靠父亲在前头顶着,想来他对父亲定是心怀孺慕……说来,我忽然想起来,这郡王之位最初是封给王启德的兄弟的,那老郡王死后,这位子没落到他自家子孙头上,倒落到了王天恩头上,必然有王启德从中操纵。想想,这样一个深得他敬仰孺慕的爹,若真是害死他的凶手,那这王天恩定然会是死不瞑目、怨气深重的。”
惊夏得了慕容晏肯定,面色一喜,自告奋勇道:“那要不要我再去打听两句,说不定能打听到更多呢。”
饮秋当即抬手拍了她一把:“这么来劲,还不快去给小姐把早食和药端来。”
惊夏没听她的,扑闪着一双晶亮的眼去看慕容晏。
慕容晏没忍住摸了摸惊夏的头:“先别问了,问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让他们发现咱们察觉了此事,警觉起来提前做准备,那对咱们不利。”
惊夏一听,郑重地点了点头:“还是小姐想得周到,那我去给小姐把早膳端来。”说完便跑走了。
看着她跑出了门,饮秋这才道:“小姐哄人的法子倒是越发纯熟了。”
“再是纯熟,不也没哄过你?”慕容晏笑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你和惊夏的猜测,未必没有道理,昨夜我和钧之聊了片刻,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背后或许有王启德的手笔。说来,饮秋,昨日你可注意到璇舞是何时不见的?”
饮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她被郡王身边的下人叫走,之后便再没什么印象了。后来乱糟糟的,小姐你又受了伤,我也没心思注意她到底在不在。”这样一想,她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懊恼,“怪我,一瞧见小姐你倒在地上就慌了神,根本注意不到其他。怎么就没看一眼她当时在不在,若她当时在场,咱们就地把人扣下,兴许现在什么都解决了,都是我——”
“此事与你何干,莫要自怨自艾。”慕容晏打断道,“他既然敢摆这样的鸿门宴设计我,又如何会留下能轻易叫人发现的把柄。”
说着,慕容晏冷笑一声:“呵,诈尸,亏他想得出这等名目,一个死人,死的时候用一次,死后还能再用一次,也是叫我开了眼。”
饮秋更觉忧心:“对方来势汹汹,逼得这般急迫,小姐可有想出应对之法?”
“应对?”慕容晏笑了声,“他逼得越急,就越说明他的时间紧。他的时间越紧,我们就越要拖着。”
她说着,摆出一脸茫然神色:“我可是个失忆的人,我能应对什么?让沈钧之先在前头顶着吧。”
与此同时,前院。
越州王氏的宅院,不分主宅还是客院,皆是丹楹刻桷、雕梁画栋,无一处不透露着王家朱门绣户的大家底蕴。
故而哪怕只是借予客人居住的独门院落,客堂也建得不是一般的大,足以与本家的客堂相媲美,叫人感叹这王家着实豪爽。
只是如今,这客堂里坐满了人,倒也显出了几分逼仄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