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都非一日之功,所以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注重身后事的安排,除却那些意外横死或年幼夭亡的,几乎没有不提前定好的。
可眼前的这副棺材,且不说只有棺却无椁,规制形态与平越郡王的身份格格不入,单说这棺木,一打眼就是普通木材,上面虽有几笔雕刻,但笔触粗陋,整副棺材的价值眼瞧着连这案台上的一支香都抵不过。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副棺材已经被钉起来了。
寻常人家没有余裕,尚要停灵七日才会封棺行大殓,更不要说朱门贵族,京中凡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中有丧事少说也要停到三七,若死者是家中主人或德高望重的长辈,更是要停到五七,皇亲国戚更是要停满七七。
没有谁会在人死的第三日就上棺材钉。
思虑间,点香的仆从递上点好的三支香。
沈琚拜了一拜,拒绝了仆从代为上香的动作,主动上前两步亲手将香插入溢满香灰的香炉中,借机看了看那已经钉上的棺材钉。
钉棺之人的手法看起来极为粗糙,单就离他最近的这一颗,钉得歪歪斜斜,棺材钉并未全部楔入棺材中还翘着一个角不说,棺材钉周围还留下了些许痕迹,显然是钉棺人在钉棺时不慎刮花的。
沈琚将三支香插入香炉,而后只当没看见这钉上的棺材钉,提步便要绕棺一周。
先前点香的仆从连忙阻拦:“贵人莫要上前,仔细冲撞了。”
沈琚故作莫名:“我乃皇城司监察统领,今日前来也是受了平国公他老人家的邀请,查探郡王爷身死一事。你们郡王爷死得突然,又事涉凶案,按理本该要仵作验尸清查死因,但人既已入殓,总不好再抬出来受罪,我才想着瞻仰一番仪容。再说了,这本就是宾客前来吊唁的一环,何故拦我?”
不知是这番话里的哪个字触动了一旁哭灵的后宅夫人们,沈琚话音刚落,忽听一人拔高嗓音,哀声痛哭起来。
这一声哭腔颇有感染力,一时间,先前只是低声呜咽的人挨个痛哭起来,声声不断。
那仆从垂着头,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低声道:“非是小人拦着贵人不许见我家老爷,实在是我家老爷乃横死,死时不得瞑目,怨气深重,前两夜里已然闹出了不少乱子,府里请了高僧才勉强镇住。高僧说,府中女人多,阴气盛,老爷又怨气过重,须得提前封棺才能压住,便是停留也只能停七日,头七一过就得立刻下葬,绝不可拖延。所以这棺材如今已经封起来了,贵人便是想看也看不成,还是莫要上前,免得与老爷冲撞了。”
提前封棺,没有尸首可验。
原来这“起尸”的借口,不仅是要借机冲他们发难,还在这儿等着他呢。
耳旁哭声愈发抑扬顿挫,本是扰人心智的杂音,可沈琚的脑海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漏洞百出的灵堂,这手段拙劣的命案,这毫不掩饰的作假阻拦。
一桩命案,一没有尸首——现在想来,他那日忧心阿晏,连那尸首的脸都没看清,更不要说伤情;二没有案场——他虽还没去,但也能猜到,那间卧房必然已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不留半分血迹;三没有人证——崔琳歌不见了,操办宴席的方氏和跟在阿晏身边的红药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按照常理,在任何地方,若是这三样一样都没有,那根本算不得是一桩案件。
一切种种皆似幻梦,现在想来,比起一桩命案,更像一场精心搭台布景的大戏。
若戏是假,可如今案件人尽皆知,凶嫌身份亦是,便是这假戏被他们亲口唱成了真相。
沈琚闭了闭眼。
原来这才是王启德的目的。
难怪他明知他们为何而来,仍要开门迎客,做出一副慷慨姿态。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让他与阿晏落入他的局中,只能按照他布好的局来走,大抵还想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败却无能为力,犹如狸奴捉硕鼠,先捉再放,叫硕鼠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实则却是被逼入死路无处逃窜。
原来如此。
*
平国公府客堂内,王启德与薛鸾对坐。
王启德抬手替薛鸾斟满了一杯茶:“我这山沟里的野草,比不得宫里的茶叶,薛大人随便喝喝。”
“国公爷客气,我还没喝都能闻到茶汤香气,这等好茶,岂会是俗物。”薛鸾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想到这茶汤看着清冽,闻着一股草木香,入口却苦如药汁,口感涩嘴,显然正如王启德所说,全然不能称之为茶叶,是山沟里的野草。
薛鸾面不改色,叹了一声:“好茶。”
王启德当即叹息:“到底是薛大人,我不像我那些个不肖子孙,分不清好坏凡俗,就像这茶叶,他们怎么都不爱喝,还有些别的好东西,我拿给他们,他们都不喜欢,反倒是把鱼目当成宝珠,日日捧在手心里把玩,唉,提不成,真是提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心性未定,又沉不住气,自然看见什么东西都当宝贝。依我看,国公爷就是管得太多了,你只把好的拿给他们,却不让他们瞧瞧坏的,长此以往,他们又如何能分辨得了好坏?不若国公爷干脆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去闯,磨磨心性,很快就懂了。”
“话是如此说,可是做长辈的,怎么舍得真看着小辈吃亏?”王启德说着长叹一口气,“说起这个,眼下就有一桩,我看在眼里,不可谓不急。”
王启德一顿,看向薛鸾:“薛大人已经和昭国公打过照面了吧?”
薛鸾点了下头:“刚见一面,听闻他正在替您调查郡王爷的凶案。”
提起此事,王启德整张脸一皱,哀叹道:“那哪里是什么凶案?若我猜的不错,那就是桩意外。”
薛鸾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诧:“意外?”
王启德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此乃家丑。我那儿子,我清楚得很,想也知道,那日宴席人多杂乱,约莫是慕容家那孩子吃多了酒,同我儿子撞在一处,才出了那么场事故。此事我本不欲声张,可那两个孩子沉不住气,年轻人,又较真,如今此事传得风风雨雨,都说慕容家那孩子是凶嫌,现下我是想帮也帮不成了。”
“好好两个孩子,省亲途中路过我越州一趟,怎就摊上了这样的祸事。我年纪大了,是真想不明啊,薛大人,你说,怎就有人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小辈走上岔路不拦着也就罢了,还推他们一把呢?”
第161章 不臣(21)
沈琚大步跨出灵堂。
郡王世子原本歪斜着倚坐在一段长廊下叫仆从在一旁扇风祛暑,见他出来,慌忙端起架子,下巴扬起,等他请自己带路。
哪知沈琚目不斜视,像是完全不记得还有他这个人一样,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半步不停,径直向后花园去。
郡王世子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嘴上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但他走不快,眼瞧着沈琚腿下如有风,连带着跟他一起来的下人都快得像鬼影,转过弯就没了影,郡王世子一个气急,抬脚踹了跟在身边的小厮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让他闯了不该闯的地方,你就不用再待在王家了!”
被踹的小厮顾不得疼,赶忙捂着胯骨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这威胁比什么都好使,他们这等下人都是签了死契的,若真被赶出了王家,无人敢收那才是真真没有活路了。
还好那昭国公走得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