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先问问王管家这是什么意思?”沈琚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前的黑布,“若说是丧事,可前几日也没见阵仗啊。”
王管家恍然大悟:“啊,是,瞧我,怎么忘了这茬了。昭国公事多人忙,自然是不记得,今日乃郡王爷头七。”
慕容晏和沈琚交换了个眼神,在心里暗自算了算,发觉竟真的已到了第七日。
王管家继续道:“这头七,按理说乃回魂之日,可郡王爷先前闹过乱子,府里害怕今日再出事端,便按照方丈所说,把不该叫郡王爷瞧见的全用黑布罩起来,这样郡王爷瞧不见,也就没得闹了。所以还请昭国公和夫人见谅。不过二位贵人放心,车里头早已把灯点好了,保管坐进去和白日里无甚区别。”
到底是办白事,他如此说,他们也没得指摘。只是这黑布围着,话怎么说都是虚的,实际摆明是为了让他们难辨路线方位。
可这手段实在过于粗劣,粗劣到让慕容晏觉得被人小看了——这车上除了她还坐着一个皇城司监察和两名校尉,四个人四双耳目,只是这点手段就想以为令他们混淆,着实是异想天开——就这么上了车难免心里不痛快。
于是,她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还请王管家稍候片刻。”而后她回过头,叫候在门口的自家管事请来供奉用的线香和一尊小神像,才又回过身对王管家道,“王管家这样说了,那贵府好意,我们也不好不领情。可是只蒙一层黑布,到底不能让人彻底安心,还是得供奉上,才能叫魑魅魍魉不能近身。”
管事去了好一阵才回来。
线香好找,可这“小神像”实在是个难题,这阖府上下没一个信神拜神的,别说是此行带出来的行囊了,就是京城的国公府里都未必能找出一尊来。
最后还是明琅找出来了个她闲来无事修炼静心时练着玩的小木雕,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来。怀缨又找了块红布盖上,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四人这才启程。
车里点了灯,虽没到“亮如白昼”的程度,但也够用。
王管家这回没守在门口,而是和车夫一道在外面驾车,正巧方便了慕容晏。
她掀了灯罩,从一把线香中抽出一根点着,供在了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木雕前。
吴骁先前同慕容晏共事查案过,知晓她的性情,不担心会冒犯,于是偷偷打量了一会儿那木雕,没忍不住开了口:“敢问参事大人,这是哪位神灵?”
“你不认得啊?”慕容晏露出讶异神色,抬手展示了一下木雕和香炉,“再看看呢?”
“呃……”吴骁盯着那五官难辨的小木雕仔细瞧了瞧,最终败下阵来,“小人眼拙,看不出来。”
慕容晏又看向另一位校尉:“你呢?你也看不出来吗?”
另一位校尉盯了半晌,憋出一句:“呃……观、观、观音……菩萨?”
“噗。”慕容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转而看向沈琚,敛起笑容清了清嗓,严肃道:“监察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沈琚无奈地看了眼两个下属,又看向憋笑的慕容晏,认命地点了下头:“参事大人教训的是,待回京之后,我一定严加训练他们。”
慕容晏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看向两名校尉,做认真状:“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说着她一抬手,把小木雕按倒在台面上,“此乃计时之神,是用来看我们此行会走多长时间的。”
*
从平国公府到西去塔,共燃了四柱半香。
王管家一打开车门,便有浓郁的檀香气铺面而来,而后是四个身上沾染了同样气息的身影先后下了车。
慕容晏环顾四周。
周遭荒僻,唯有眼前一座孤园。
高门高墙,白壁黑瓦,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
大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义园”,匾额上挂了白绫,不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坟地的缘故,还是因为王天恩的死才挂上的。
方氏已经候着了。
义园大门厚重,开得极慢,等完全打开时,方氏已然跪在地上,一见他们进来,便趴了下去,用沙哑的嗓音道:“罪奴方氏,见过昭国公、昭国公夫人。”
慕容晏把人拉起来,叫方氏抬头说话。
她一抬起头,慕容晏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怎么……”这方氏如今穿着粗布衣衫,脸上不施粉黛,叫她一眼没认出来,差点以为是平国公府找人替代。
方氏低声道:“罪奴闯下大祸,能留一命已是老爷开恩。”
慕容晏低下头,见她双手绞在一起,低声道:“你莫怕,我们今日来只是问你些有关惜春消夏宴的事。对了,怎么就你一人,红药呢?”
听慕容晏提起红药,方氏不自觉抖了一下:“红……”
王管家这时开口道:“昭国公与夫人如今替老爷查郡王爷身死一事,问你什么,如实说来,若是敢有丝毫隐瞒……”
方氏立即垂下脑袋狠狠摇了摇头:“罪奴不敢,二位贵人请问,罪奴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两位贵人。”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红药她,伺候不利,才惹下这等大祸,所以受了重罚,不方便来见贵人。而且她就是个丫头,知道的也都是我叫她去做的,贵人问我就是了。”
慕容晏没说话,回头看了王管家一眼。
王管家似是没明白她的用意,问道:“不知昭国公夫人有何吩咐?”
慕容晏眯了眯眼:“请王管家备间房,我们坐下来慢慢听。”
王管家点了下头,便叫人去安排。
慕容晏趁着他同义园里的下人说话,快速小声对方氏道:“你知道我是遭人算计,所以你们活着对我来说更重要,你与红药若有危险,就对我说声是,我会想办法保你一命。”
方氏的心猛地一跳。
她当然知道自己凶多吉少,说不准哪天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她当然想活。
方氏咽了口唾沫:“大人误会了,罪奴与红药铸成大错,罚是应该的,罪奴恨不能去殉了王爷,可是罪奴没有完成王爷的嘱托,反而犯下大错,只会污了王爷,不配再伺候王爷了。”
说着,她仰起脸看向慕容晏,满脸哀容,眼中盛着泪光,一副真恨不能下去陪郡王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