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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第160节(2 / 2)

只见其上,黑子成势,团团将白子围住,却因白子当中留了两个活眼而无法将白子吞噬。

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幼时学棋,只觉无趣,没什么耐心也坐不住,故不善下棋,就不在平国公面前献丑了。”

“呵呵。”王启德笑了声,“慕容小友当真谦虚。”

慕容晏坐到王启德对面,摇了摇头:“晚辈实话实说,并未谦虚。”言毕,她拈起一颗白子,置于其中一“眼”内。

王启德的原本平静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眼假活,两眼真活。白子被黑子围住,其中有两个“眼”时,两个“眼”都是真眼,为活,黑子吃不掉白子;可堵上其中一个“眼”时,真眼就成了假眼,为死,黑子就能将白子吃干净了。

棋之一道,说到底就是不停给自己做活眼,而将对方拆活为死。

前些时日,他们打的有来有回,在做死和做活中来回反复,请君入瓮,见招拆招,其中有用上的,比如惜春消夏宴和天恩的死,就是两个活眼;也有没用上,比如方氏本是他为她准备的戏眼,最后成了假眼。

这样的你来我往令他酣醉沉迷,乐此不疲。

可当下,慕容晏落定这一子,显然是在自寻死路。

这一子下得直白,破绽给得太过粗陋,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王启德沉声道:“慕容晏小友今日是来此,莫不是来看我这个老东西的笑话的。”

“平国公想多了。”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只是不像平国公一般把世间万事都当作棋局,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逢时不享受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说来,逢时倒要感谢平国公,若非你无法忍受那些不够精巧、不够复杂、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粗鄙手段,而非要同我与钧之斗上一斗,还不惜搭上了亲子,我兴许还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怕是今日该逢时跟平国公易位了。”

“哼,伶牙俐齿。”王启德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我儿是个蠢货,受那崔家小女挑唆,以为同你协作推我出去就能保他的荣华富贵,可他却不知那崔家小女转头就在我面前卖了他。到底是京城的风水养人,一个二个,都比我家的有能耐。他是我儿子,可王家是我一手立起来的,我不能任由他这个蠢货毁了,况且能最后为王家做些贡献,也算是他的造化。”

他说着自嘲一声,“我并非是输给了你,你能赢,也并非是因为你真赢了我。但成王败寇,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那不知平国公可是觉得逢时哪里说的不对?”慕容晏虚心求教道。

王启德没说话,只是把她下进去的那枚白子又拿了出来。

慕容晏瞧着那棋局的变化,吐出一字:“瘾。”

王启德没出声,抬眼看她一眼。

慕容晏注视着王启德:“这些时日,我细算王氏如何铺开这张惊天巨网,发觉说来说去,都绕不过一个‘瘾’字。钱财、权欲、美色、信仰、玉琼香,乃至生杀大权,所有被你掌控的人,都逃不开这几样,也在你的纵容下越陷越深,然后心甘情愿递上把柄,成为你这巨网之上的傀儡。”

王启德看着她,眼睛一眯。

慕容晏并为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住,只继续道:“平国公自以为是这张网上的神,站在最中央纵览全局,布阵落子,欣赏他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身影,然后助你把这张网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可是,一张由瘾结成的网,最中央的,一定是瘾的集大成者,说到底,你自以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却也不过是权欲之瘾的奴隶。而有人早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黄雀延颈,岂知弹丸在其下也?”她说着,拿出《京中异闻录》,摊开《七尺》那一章,推到王启德眼前,“起先我以为这文章是人伪作,但自从义园里所有坟墓被起出来之后,我才发觉这一篇虽是文字不工,也不如其他的故事精巧有趣,可同样意有所指,还指的更隐晦些。”慕容晏顿了顿,“所以我今日是来请平国公为我解惑的。敢问平国公可知,妄生是何人?”

王启德看了看那书,又看了看她:“怎的,事到如今,还有你慕容逢时不知道的事?”

慕容晏摇摇头:“平国公谬赞,晚辈不是神,也不觉得自己像神,自然不会全知全能,晚辈所知皆是晚辈一点一点东拼西凑来的,唯求真而已。”

“啊。”王启德状似了然地点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慕容小友比我高尚。”

“平国公不必如此说,”慕容晏再度拿出白子,落在了先前被她堵过一次的活眼内,“逢时不过也只是凡人一个。”

王启德盯着那枚白子,眼角抽动,似是想要再次伸手拨开。但他到底没动,转而垂下头,看起了书。

他先看过《七尺》,随后又往前翻,读了《亡女》。

全部读过,他把书一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王启德敛起笑容,看向慕容晏:“慕容晏小友,世人皆有成瘾之物,我有,你也有。你之于求真,又何尝不是一种瘾。”

他面色一沉,露出几分阴毒,手猛地一掀,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你以为你能赢,是你以求真之道破了我的真假活眼,其实不然,你能赢,是这棋盘之上除了你我还有能掀翻棋局的第三人,可你一知半解,自以为求到了真!”

棋子刚落,外间守卫动静纷纷冲了进来,慕容晏示意没事,叫他们退了出去。

王启德却似是不察,只自顾自道:“谁是妄生?我不知道,你自去问去寻去求真。不过,作为补偿,我会告诉你另外一桩‘真’,我倒要看看,你闻此道知此真,日后又会如何做,你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我!”

“慕容晏,你可知,谢芙就是懿慧皇后沈茴,而沈玉烛并非先帝血脉,而是她与你舅舅生下的孽种?”

京城,皇宫。

江怀左行于宫道之上,正往重华殿去,忽而顿住了脚步。

“江侍郎这个时间,不在吏部处理公事,怎在此处?”

江斫自阴影中现身,冲江怀左一揖:“下官刚刚自重华殿出来,与殿下商议派遣至越州的按察使队伍该安排何人。得知太傅大人将至,故特在此等候大人。”

“等我?”江怀左面露不解,“我与江侍郎虽是同姓,却非同族同宗,亦没什么私交,似乎并不相熟吧?”

“太傅大人说笑,下官出身微末,能与大人同姓已是下官修来的福分,哪里高攀得起太傅大人。”江斫微微一笑,“下官只是听闻王氏倒台之前,曾有些风言风语流出,意图动摇我大雍社稷,令太傅颇为头疼。幸而还未传开,就有王氏倒台盖过其风头,而那传言的根源听闻亦与王氏有关。下官深感此事乃天助大雍灭杀这蠹虫,故特地在此等候,不过是想提前恭贺太傅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偿所愿罢了。”

江怀左眼神一凝,也露出个笑容:“灭杀王氏乃朝廷之喜,大雍之喜,岂是我一人之喜?不过说到喜事,倒叫我想起,该我对江侍郎道一声喜。听闻御史台的蒯大人前些时日已经彻底康复,不日就能回来上朝了,蒯大人受伤时,江侍郎当时与蒯大人同在一处,必也受了惊吓,而蒯大人受此重伤,江侍郎心中必也一直惴惴难安。如今蒯大人终于康复,江侍郎也该能安心了。”

话至于此,两人拜别。江斫往吏部去,江怀左则往重华殿去。

沈玉烛正在斟酌派往越州的人选,见他进来,只问:“如何?”

“关于殿下身世的流言,是显圣教之人在传,臣已带禁军同皇城司安插于其中的暗桩里应外合,尽数抓捕了。据其中领头之人供述,他们约在半月前收到上面的来讯,要他们传开这流言,还有越州周边一些地方本早已在传了,所幸有提点周旸带皇城司路过时给掐灭了。算算时日,应是在慕容晏要演那闹剧的时候王启德那边下的令,想来他是想用这法子,配合上把杀人罪名钉死在慕容晏身上,双管齐下,好叫殿下知道到底该选谁。”

沈玉烛听过,在列出的第一轮人选名单上画了个圈,叹道:“他倒还真是一如既往,以为用这抓把柄的法子控制了先帝,就能同样用在我身上。当真是成也筹谋,败也筹谋。”

江怀左探过头,瞥了眼名单上的名字。

上面已被画了好几个圈,包括蒯正和汪缜,以及中书令谢昀。

江斫也在上面,但还未被画圈,沈玉烛的朱笔停在他名字一旁,留下一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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