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眸光里暗色翻滚,语气终于软下一分,“……别逼我去截停你的船。留下来,告诉你舅舅,虽然帝城人事繁杂,但你留在这里,有人能护着你。”
巷口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滚过了脚边。
“你在街头喂过狗,问问你自己,有哪一次丢给野狗的肉,是能收回来的?”
虞嫣听了不舒服,“哪里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徐行默然,撑在门框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用滚烫身躯挡住了巷口卷进来的寒意,目光同样把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我可以留下来,但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要坦白。”
“你问。”
“首先是这一样。”
虞嫣拿着月团碟子的手移开,搁在门边藏风灯的凹陷上,从腰间摸出一颗圆润的宝蓝耳铛,她刚才进屋去拿的。这颗耳铛,丰乐居重新开业那日,被她弄丢过,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她的梳妆台上,但徐行之前矢口否认。
“那一夜,其实是你进来了,对吗?”
她稍稍退开了,借着月光,盯着徐行的眼睛,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徐行眸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她。
“你在院子里喝醉,我把你带回去休息。”
“为何要骗我说没有?”
“那时交往不深,你会害怕。”
徐行的语气坦然而平静,虞嫣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你想错了,我不害怕。”
她不害怕徐行。
哪怕她知道徐行像陆延仲说的那样,是在蓄意接近,她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恶意。
被他从京兆府监牢带走的那一夜,她发了高热,夜晚又梦到了冰雪天的梅花林。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触到了真正的答案。徐行怀抱里那种凛冽安心,令她熟悉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她往前半步,距离他极近:
“徐行,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了?”
第40章
“徐行, 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
是的, 我们见过, 在很久之前。
在陆家人登门说亲,在你爹把你许配给陆延仲之前, 我们就见过了。
但徐行并不想虞嫣记得。
衣锦还乡这个词, 对他不适用。
徐行不爱锦衣,那种冰凉柔软,要用自己体温去捂热的料子。
他喜欢够粗糙, 厚实的, 手心一触上去就能感觉到暖和。
从前最难熬的冬天, 他就是一件薄衫子,披着破洞的旧棉被过, 人冷极时,会抖得像筛糠, 上下牙齿会控制不住地打颤, 发出咔咔响。
但这不是那时的他最惧怕的声音。
少年最惧怕的是一种铁器在地上慢慢拖拽、剐蹭的声音。
“——哐!”
屋门被踹开。
寒风裹着浓重浑浊的酒气与脂粉气,扑进屋里。
他当铁匠的爹, 一手拎着酒壶, 一手拖着烧红的, 还未变冷的火钳,脚步蹒跚冲过来。
“张家要的锅炉, 你怎么还没打完?”
“整天就知道偷懒!像你娘一样只知道躺在床上的贱人!老子供你吃喝, 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双招子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偷奸耍滑!”
火红钳头带着灼人热浪,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唾沫星子, 直逼面门。
徐行的脊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滚烫铁气即将燎焦眉毛的一刹那,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老铁匠的手腕。
少年人日渐抽条,力量壮大。
纵然瘦得跟竹竿一样,第一次尝试反抗的力道却惊人。
老铁匠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愣了一瞬,随即被激起更大的暴怒。
他将酒壶砸碎在脚边,举起火钳再次挥下:
“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个野种养得那么大!”
“我不是,我不是野种!”
徐行猛地推开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寒意裹住了他,连骨头缝都渗冷,却怎么都浇不灭他胸腔那团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他裹上挂在巷子里的蓑衣,朝梅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