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絮让梁译先回去,但他走了几步还是折了回来,看到路灯下的两人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汽车鸣笛声和人潮的喧闹声里,梁译听不到周絮说了什么,但能看到男生原本柔和的面容变得冷峻,侧脸沉沉地埋在围巾里,雪落满了整个肩头。
在男生朝梁译这儿看过来时,眼神如那时冷冽的风雪,刮的脸生疼。
对一个人的初次印象会受环境的影响。
六年过去,那个少年从雪里,走到了梁译面前,在湿热的江临,依旧是一身的寒凉,傲霜凌雪,气质经年未变。
梁译不知道他与周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男人的自尊心和胜负欲却隐隐驱使着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占上风。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人,梁译喝了一口茶水,很轻地笑了:“我不知道陆总监和小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作为多年好友,小絮也从未对我提起过你。想必你在她心里应该已是过去式。”
“怎么到现在还纠缠着不放呢?”梁译语气重了些:“更何况你们还在一个公司,你这样,会让小絮难堪。”
可笑,简直不要太可笑。
这是陆远峥今年听到最好笑的话。
他和周絮的感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评论?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被周絮耍的团团转的倒霉蛋,在自我的世界里演绎深情独角戏,怎么不去试演电视剧的苦情男二?
陆远峥反唇相讥:“梁先生不必教我如何做事,倒是应该多反思一下自己的男性魅力。”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梁译,微微眯眼,冷笑道:“和周絮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还没有发展成恋人关系,看来你的吸引力对周絮来说十分微弱。”
这是梁译有生之年第一次遭受如此诋毁,也是第一次萌生揪领子上手打人的冲动。
但这是在公众场合,他有必要保持自己的体面。
“我承认我对小絮有过好感,但之后发现小絮只是拿我当朋友,我为此并不感到失落,相反,我很庆幸没有跨越那条线。所以我们依旧能保持友好相处。”梁译笑了笑:“就像今天,能和小絮一起光明正大地看电影的人是我。”
梁译顿了顿,唇角一挑:“而不是你。”
梁译看着陆远峥发青的脸色,笑意愈加明显:“再者,就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只有一年时间。也就是说你只参与了她一年的人生。她之后在京阳以及美国的生活里,有没有喜欢上别人,有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
梁译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陆远峥的眼睛,直击命门:“只要周絮不说,你便什么都不会知道。”
周絮从洗手间回来时,发现饭桌上只剩李之裕一人。
他正拿着塑料盒打包桌子上基本没动的菜,见周絮过来,冲她友好一笑:“他俩都走了,阿峥交代我送你回家。”
周絮见状,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帮李之裕把鸡肉夹到打包盒里面:“他们为什么走那么快?”
李之裕笑而不语。
他把刚出去买的一盒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冰淇淋递给周絮:“阿峥给你买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李之裕撑着一把足够大的黑伞,贴心地为周絮拉开后座的门,语调松快:“如果你坐副驾驶,阿峥和我老婆都会打我的。”
周絮笑了笑,坐了进去。
李之裕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很少打听朋友的事,只是陆远峥醉酒时会吐露一些,他能猜出个大概。
一句话总括就是他深深爱着的人,把他抛弃了。
这是陆远峥花费六年时间都没有说服自己接受的事情,所以李之裕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也改变不了他的执拗。同样的,李之裕也不会去问周絮,他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所以一路上,李之裕目不斜视地开车,完全进入司机角色,车内只有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和偶尔的导航提示音。
雨逐渐下大,砸在车窗玻璃上,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火的照耀下,星星点点
周絮一直觉得人的一生是条直线,从婴儿啼哭到入土为安,看似经历了漫长的一生,但最后不过像此时滴落在地上的雨水,砸下去时只迸溅起几秒,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在闭眼之后,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周絮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尽可能多的体验,往前走往前看,不要回头。她现在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命运的兜兜转转里,她在不觉间走了个圆。
很奇妙。
周絮摩挲着带着水珠的冰淇淋盒子,忽然觉得人和人的缘分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在命运的回环交错里,时隐时现,时亮时暗。
毕竟周絮曾以为陆远峥只是她青春里的一个意外,她告诉过自己,也在笔记本上写过,要忘了他的,要忘了他。
生活中各种琐碎会充斥进记忆空间里,把那个人的影迹抹去。
周絮以为忘记后就不会感到疼痛,到头来却发现忘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疼痛。
再见面时,已经凝结的血痂突然开始作痒,引诱着她去轻挠,甚至想抓破,以痛止痒。
李之裕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把副驾驶某人提前放好的黑伞朝后递去。
周絮道谢后接过:“我之后把伞送去你单位。”
“不用了。”李之裕笑了:“这伞是阿峥的,要还的话,你得找他。”
周絮握住伞柄,嗅到了伞面上潮湿的味道。
这时李之裕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他老婆的电话。
话音里流露出细致入微的关切,在雨夜里十分温馨。
周絮和李之裕招手示意后,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