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心陈旧事,风寄远方(1 / 1)

六月末的风从海面斜斜吹来,带着盐与鸢尾混合的味道,像一封没有署名的长信,轻轻拍在旧港石阶上。信里没有字,只有温度,让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青石板都泛起一层柔软的潮光。芙宁娜把最后一桶鸢尾搬到门口时,裙摆沾了水迹,颜色由灰蓝变成深海,仿佛整条裙子正在慢慢融进晨雾里。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空藤篮,篮底躺着几瓣昨夜被风吹落的塞西莉亚花瓣,边缘卷曲,像不肯合拢的旧信笺。

今天,我们不做买卖,也不收潮水。花店门口挂出一块小小的木牌,用炭笔写着“今日远行”,字迹潦草,却带着久违的雀跃。远行不是离开,而是把店铺整个搬到海上——我们要在日落之前,把一整船塞西莉亚送到对岸的孤岛上,那里住着一位年迈的灯塔守望者,据说他年轻时是歌剧院的灯光师,如今眼睛半盲,却仍旧在每个黄昏点亮塔灯,只为让晚归的渔船知道,世界尽头还有一盏灯在等他们回家。

船是隔壁船匠阿贝多的旧作,白帆上刷着淡淡的灰绿,远看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鸢尾叶。船舱不大,却被我们塞得满满当当:四百枝塞西莉亚,用湿布包好,像四百封未拆的信;两罐枫达,冰镇在船尾的暗格里;一只旧留声机,铜喇叭上缠着昨天新采的藤蔓,唱针落下时能听见去年的渔歌;还有一只小小的铁盒,里头装着芙宁娜昨夜写好的字条——她写,“愿你在黑暗里,也能听见花开的声响”,字迹极轻,却像刻进骨头。

潮水退去时,我们离岸。桨声碎在晨光里,像有人在低声数拍子,一、二、三,四、五、六,数到第七下,旧港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声、两声,像替我们送行。芙宁娜坐在船头,把脚伸进水里,脚尖点起细小的浪花,她哼着一段没有词的调子,声音被风揉碎,散在船舷两侧,像一群透明的鱼。我划桨,节奏跟着她的呼吸,慢,再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海浪对齐。

海面宽阔,天空更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云的边缘。阳光在浪尖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银币,叮叮当当落进水里,转眼又被浪花推回空中。芙宁娜把一朵塞西莉亚别在耳后,花瓣被风吹得颤动,像极小的翅膀。她忽然问:“如果灯塔老人已经不在,我们该怎么办?”我答:“那就把花插在塔顶,让风替我们告诉他,我们来了。”她笑,眼角弯成一艘小小的船,船里盛满光。

午后,孤岛出现在视线尽头,像一枚被海浪打磨过的贝壳,灰白,安静,带着与世隔绝的温柔。靠岸时,潮水正涨,礁石湿滑,我们脱了鞋,赤脚踩上去,脚心被贝壳硌得微疼,却莫名踏实。灯塔立在岛中央,塔身斑驳,却站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脊骨。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昏暗,却干净,墙上挂着旧日歌剧院的灯牌,字迹剥落,仍能辨认“终幕”二字。

老人坐在灯室中央,背对门,手里握着一把铜质的小扳手,正在调试一盏极旧的煤油灯。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眼睛浑浊,却带着笑意。他先看见花——四百枝塞西莉亚在昏暗里开出一片白,像雪落进夜里。他再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温和:“你们来得正好,今晚风大,灯芯需要新的故事。”

芙宁娜把花递过去,老人用指尖轻触花瓣,像在触摸久别重逢的旧友。他让我们坐下,自己则起身,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剧本,封面写着《潮生》。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写的最后一部戏,没来得及上演,剧院就被海浪卷走。如今,他想在塔顶读给我们听,让海风和浪花做观众。

剧本极薄,纸页脆得像秋末的落叶,老人却读得极慢,像怕惊动字里藏着的魂灵。故事简单:一位少女在涨潮时等待归航的恋人,日复一日,直到潮水带走她的名字,她却仍在灯塔守望,守到头发雪白,守到浪花学会唱她当年的歌。读到最后一页,老人停下,窗外正好掠过一阵风,卷起剧本最后一角,像替故事补上未完的句点。

芙宁娜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微汗湿,却暖得发烫。老人合起剧本,抬头看我们,笑纹里带着释然:“故事说完,灯也该亮了。”他点燃煤油灯,火光在铜罩里跳跃,投下一片金色的圆,把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塔外的海面。

我们帮他把塞西莉亚插在塔顶的铁栏上,四百枝花围成一圈,像四百盏小小的白灯。风一吹,花瓣颤动,像四百颗心脏同时跳动。老人站在花圈中央,举起煤油灯,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像极了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像。

夜幕降临时,我们告别。老人不肯送,只说:“走吧,风会把你们的声音带给我。”我们下塔,船离岸,回头望,塔顶的灯在黑暗里亮起,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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