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海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雾,像谁把未熟的青梅揉碎,汁水渗进天空。潮声退得很远,裸出的滩涂闪着细碎银光,仿佛一整片被时间遗忘的镜子。芙宁娜赤足踩进泥里,脚踝被泥水裹住,凉意顺着皮肤一路攀到心口。她弯腰拾起一枚贝壳,指尖轻轻一捻,壳内发出极轻的“咔嗒”,像一粒沉睡的种子突然睁眼。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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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贝壳递给我,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听,它在呼吸。”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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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耳,果真听见极细的震动,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轻叩门扉。那声音让我想起昨夜——花店打烊后,我们在阁楼翻出一本旧历,纸页泛黄,霉味里夹着海腥。历书在“惊蛰”二字旁画了一道红圈,旁边潦草写着:春雷动,万物醒,旧壳裂,新芽生。此刻,潮声、泥声、贝壳声,一并汇成低低的雷鸣,在耳廓里轻轻炸开。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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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滩涂往深处走,泥面留下四行脚印,深浅不一,像两条平行的诗行,被潮水一次次润色。远处,一座废弃的浮桥横卧水面,木板断裂处长出嫩绿的海蓬子,风一吹,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耳语。浮桥尽头系着一艘更旧的木筏,筏身布满裂纹,却用麻绳缠了又缠,像老人用绷带裹住旧伤。木筏中央摆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薄薄的海苔,里头装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最后一点海盐。芙宁娜说,要把盐撒进今日的第一道浪,让海水记住冬天的味道,也让春天学会咸涩。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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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开缆绳,木筏晃了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终于等到迟到的旅人。筏子离岸时,潮水恰好回涨,水声贴着木板低低地唱,唱词含糊,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芙宁娜坐在筏头,把裙摆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淡白的旧疤——那是多年前被舞台灯架划出的痕迹,如今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她伸手拨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撞碎浮桥的倒影,像打碎一面旧镜子,碎屑里浮出新的光。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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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漂得极慢,慢到能看清每一道浪尖上跳跃的微尘。阳光斜照,微尘闪着金绿,像极小的萤,被风驱赶,又被浪挽留。芙宁娜从怀里掏出一把细小的种子——不是塞西莉亚,也不是鸢尾,而是一种连她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米粒大小,颜色灰褐,毫不起眼。她说,这是去年冬天她在旧灯塔墙角捡到的,当时被雪埋了一半,几乎冻僵。她把它贴在胸口,用体温焐了一路,如今终于等到发芽的时辰。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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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种子撒在木筏边缘的木缝里,一粒一粒,像在给时间编号。撒完后,她俯身,用指尖蘸了海水,轻轻点在种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未醒的梦。水渗入木缝,带着咸涩与凉意,种子微微颤动,像回应一个极轻的吻。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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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层忽然压低,天色由淡青转墨,风也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腥味。第一滴雨落在木筏上,发出极轻的“嗒”,像谁用指尖敲了一下空碗。紧接着,雨密了起来,却不是冰冷的冬雨,而是带着温度的春霖,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火焰。芙宁娜仰头,任雨点打在脸上,睫毛很快被水珠压弯,像挂着一串串极小的水晶。她张开嘴,接了一滴雨,尝了尝,笑说味道像未熟的青梅,酸里带甜。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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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木筏却漂得更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海的更深处去。雨水在木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顺着裂缝流入海里,带着种子的灰褐,也带着海盐的白。芙宁娜脱了外套,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被雨打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却不觉得冷,反而伸手去接更多的雨,掌心很快积了一捧水,水面上浮着几粒种子,像极小的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