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若陶婉之并不是真正的陶家女,可她最后却以陶家女的身份嫁进了吏部尚书的家里,然后吏部尚书的次子手里又过了如此多的银两——这背后操纵之人定然所图甚大。”
沈琚点了一下头:“所以,崔琳歌的事是一个引子,我们要查,但决不能让对面的人有所察觉。阿晏,你我如今虽不在边疆,可却已然在争戈之中了。”
难怪昨日她离开重华殿前,长公主和她说,明日起就有的忙了。她本以为长公主是指这两桩案子,此刻才知,原来是更为艰难、一步行差踏错便有可能满盘皆输的局面。
沈琚见她面色恍惚,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怕了吗?”
慕容晏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恍惚之色从脸上散去,眼神变得坚定。
“不怕。”她道。
“他们偷偷做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搬到明面上来叫人知晓,躲躲藏藏,不过阴沟鼠辈。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他们也不知我们已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就叫他们放马过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73章 金玉错(26)几个指印
慕容晏和沈琚并肩回到皇城司时,门房老沈正躺在摇椅上晃着扇子在廊庑下乘凉。
摇椅的旁边摆着小几,上面摆着几道零嘴吃食和茶盏,打眼望去,不像是在冰冷肃杀的皇城司倒像是在自家小院中。
看见两人一起回来的身影,老沈站起身,晃着扇子笑弯了眼:“大人们回来啦。”而后又特意看着慕容晏说,“大人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方芍那丫头刚刚还说着今天要做些杂果凉粉给大家消暑,大人可是赶上了。”
“那看来是我运气好。”慕容晏笑着回了话,继而转向沈琚,小声问他,“方芍?”
沈琚也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就是醉月。方芍是她原本的名字。”
慕容晏顿时面露惊讶:“你前日里说会安排,竟是把她留在了皇城司?殿下那里也同意了?”
沈琚轻摇了摇头:“这点小事无需殿下裁决,她说自己无处可去而且之后问供循证还需要她,才先留着,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此间事毕,恐怕还要劳烦阿晏你来替她寻个去处。”
“那红袖招那里呢?她被带走,她们可曾要人?”慕容晏顺着问道。
“红袖招牵扯进了玉琼香,如今整个雅贤坊都自顾不暇,哪里敢来要人。”
话音刚落,便见有一个穿着粗衣的姑娘端着两只小碗从一旁走来,她走得小心,眼神一直落在碗上,没有抬头,边走边扬着声说:“沈叔!快来尝尝!”
门房老沈连忙道:“哎哟,正巧,大人们回来了,你先给大人们尝尝。”
姑娘抬起头,慕容晏望去,一眼竟是没能认出来。
她脸上不施粉黛,清丽姝色,笑得真挚,若不是有沈琚提前知会,她怕是会将人当成沈叔的女儿或是孙女,全然想不到,她竟会是前夜里那个浓妆艳抹、与雅贤坊众娘子争夺花魁娘子名头的醉月。
醉月看见慕容晏,脸上的笑容更开怀了些。她将手中端着的两只碗放到老沈搬出来的小几上,口中兴奋喊着“大人”疾步小跑到慕容晏面前,到了跟前才像忽然意识到有些失礼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朝慕容晏盈盈一拜:“民女方芍见过慕容大人。”拜完见慕容晏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问,“大人这样看我,莫不是因为我变丑了,大人认不得了?”
慕容晏回过神来,看着醉月的脸,摇了摇头:“是我一时没有认出来你。”她忍不住又看了醉月几眼,而后认真对她道,“你现在这样,很好,比前日好看多了。”
醉月听着慕容晏的话,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后抬起头眼神晶亮地看着慕容晏,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出了雅贤坊,好像连天空都变得好看起来了。”
慕容晏瞧她这副模样,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查案至今,见到的多是死者和苦主,尤其前两桩案子,都是只差一步,可却谁都没有救下,没有救下那些被投入御兽园的平民,也没能救下彩蝶、拦住王添对李姝和李万下手。醉月、不,方芍,方芍虽不算是她救下,可见到她今日的模样,倒填补了些她先前的遗憾。
想到这里,慕容晏便问:“我听说你现在叫方芍,这是你自己取的?”
方芍摇了摇头:“是爹娘取的,在成为醉月前,我一直都叫方芍。”她说着,脸上显露出些许落寞,“只可惜我为生计自甘堕落,辜负了爹娘的期许,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蒙羞。”
“这说得什么话。”慕容晏眉头轻蹙,驳斥道,“芍药乃花中之相,重瓣妍丽,颇有生机,你爹娘为你起这个名字,定是爱重你的,若他们泉下有知看见你的遭遇,只会觉得心疼。”
方芍听着她的话,眼里闪烁起泪光。随后她飞速转过身,在眼角一抹,背着身道:“说了这么多,凉粉都要放热了,这可是在井水里镇过的,我端给大人尝尝!”说完不等慕容晏开口,便小跑着奔向她端来的凉粉。
慕容晏没来得及制止,方芍已经端着凉粉回来了。简单的白瓷碗里盛着凉粉,浇了糖汁,点缀着些许花瓣和去皮切成瓣的桃子李子。方芍把碗端到慕容晏眼前,慕容晏盛情难却,接过碗拿起小勺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冰凉口感在口中沁开,顿时叫天边高晒的日头都失了狠劲。
方芍看着慕容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紧张:“大人觉得如何?”
慕容晏点点头:“酸甜爽口,当真解暑。”
方芍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那这碗就给大人吃了。”说完这句,才想起慕容晏不是一个人,连忙又对着沈琚低头道,“监察大人要不要尝尝?”
沈琚摇头道:“不必了。”
慕容晏这时也想起来自己忽略身旁的人许久,连忙捧着碗往沈琚眼前递了递:“钧之真不试试?我尝着感觉和京里的几个酒楼也不差什么了。”
沈琚看了眼慕容晏捧着的碗,把目光转到她的脸上:“阿晏确定要与我分食这一碗?”
慕容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递碗的动作也不过惯性使然,想叫沈琚看看这凉粉的诱人模样,听他这么一说,才察觉她这动作有歧义,似是有邀请沈琚与她同食的意思。这意味实在亲昵,慕容晏耳廓一红,干脆捧着碗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沈琚,兀自埋头吃了起来。
门房老沈看着两人,一边打扇,一边忍不住笑。
方芍又把另一碗凉粉端到老沈面前:“沈叔,这碗给你了,你也快尝尝看我的手艺。”
老沈用扇子推了推:“你吃你吃,我等着那群小子回来,和他们一起,热闹!”
方芍应了一声,捧着碗坐到了廊下,抬眼看向慕容晏。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瓷碗,像是端着什么宝物,一勺一勺,吃得小口却快速。即便是站着吃东西,看着也并不粗鲁,不忸怩,仪态得体。
方芍一手压住碗中的小勺,将碗托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生出了几分恍惚。
昨日前,若有人告诉她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她是断断不敢信的。坐在廊下,叫回了方芍,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和这样的大人物捧着相同的碗,吃着亲手做出来的凉粉,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方芍垂下头,用碗挡住了自己发热的眼眶。
就算是梦,就算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便盼望这场梦能长一些,久一些,最好是叫她永远不要醒来。
*
慕容晏将最后一勺凉粉送进口中,含在嘴里,颇有些不舍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