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你留在这里。”
汪缜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听得慕容晏都有几分唏嘘,心想若换做是她,被上官这样拒绝了,怎么也得尴尬一阵子。于是她去看陈元脸色,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陈元脸色平静,只是退开一步,朝着汪缜拱了拱手:“下官遵命。下官就在这里,等大人您回来。”
沈琚将汪缜带到了皇城司住下的两间院子。
昨日江斫遇袭的那一间正给蒯正养着伤,故而他们来的正是汪缜本来住进去、后来却因为有歹人纵火而搬出来的那间。
重回这里,汪缜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些难看,但沈琚告诉他不必担忧,这里已经被皇城司上上下下扫清过一遍,这时候便是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汪缜的脸色这才看着好了些。
三人走进正中正堂,但直到关起门来,汪缜才终于说了迈进这里的第一句话。
“我原以为我会把这事瞒一辈子,带进棺材里,没想到……”汪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叹出这口气后,他却忽然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罢,罢,想来这都是天意。”
叹息过后,他看向慕容晏,点了下头:“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不是查到这里的。我一听说魏镜台入了京,又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该来找谁了。”
慕容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倒不是她因为汪缜的话紧张或激动,也不是因为她猜对了而兴奋,这是一种没由来的,莫名的直觉,她有一种预感,她正站在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团迷雾的边缘,很快、很快她就能看到那迷雾背后的景象了。
汪缜垂下眼帘,眼睛半睁半阖,似是陷入回忆般开口道:“我的窈娘,死在启元三年的八月十五。”
*
启元三年,对于民不聊生了十余年的大雍朝来说,绝对是后世史书工笔上浓墨重彩的一划。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长公主代为摄政后,做下的第一道在大雍算是头一遭且影响深远、直到今日被人提起都褒贬不一的政令——银钱通兑。
这番通兑无关于什么旧朝余孽动摇国本——大雍自见朝至今已安稳经过了四位帝王,虽然先帝爷晚年昏聩,但他昏在一心修仙问道求长生,因着这一点,除了大修仙宫仙祠外,鲜少有劳民伤财的时候,况且有先太后辅政,没让事态发展到太糟,不至于国库空虚民怨四起,故而还算平顺,大家的日子也过得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但只求私利,不图大业,难成气候,动摇根本的大事是没有的;而新登基的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有长公主摄政加之朝廷诸位肱骨们顶着,就算有人有什么异心,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亦无关于什么钱币混乱难以筹算——大雍自继承中原旧朝正统以来,在钱币上沿用的也还是过去的那一套,也按照前朝的法子,不强制废除旧币以防百姓生乱,只是在每年户部收缴了税收之后都会特别挑出旧币来重新熔铸成本朝的新币,以此慢慢减少旧币在市的流通数量。
所以,即便长公主颁下这道令时,明令说明了她如此做是为了处理昌隆朝后期造币处中饱私囊、多铸钱币引起的乱市之祸,但在一些朝臣心中,她此举公私兼而有之,且实际上私心更重。
钱币乃人生活之根本。历朝历代,钱币都是极为重要的。而钱币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不仅是银钱,更是一种记史的佐证。一朝兴盛时,钱币才流通得广,越是流通得广,用得人越多,那这一朝、这一帝王在百姓的心中呵史官的笔下便越是有分量。
故而,有人觉得——至今都有人这么想,并且认可这一推测的人,在通兑结束后的数年里也越来越多——长公主此举表面是为了解决乱市之祸,实际是借这个机会减弱昌隆帝、也就是先帝爷的影响。
否则,平市之法那么多,何必偏要大张旗鼓地选了手段如此粗漏的通兑之法呢?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长公主如此做,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先帝爷这位大雍朝史上头一个写出罪己诏的帝王留下的痕迹,不信你瞧,先帝爷旧时潜邸不顾礼部几番上书“此举不妥”仍是改成官驿了,先帝爷死了这么多年庙号都迟迟未能定下,礼部提交上去的所有庙号都被长公主驳了回来,说是这种事情她做不了主,陛下年幼,还是等陛下长大一些再说。
于是,通兑之法一出,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朝臣们如何争辩,这场通兑还是在整个大雍朝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而汪缜既不属于赞同的,也不属于反对的。
启元三年时,他才刚刚被新任大理寺卿慕容襄从刑部带去大理寺,由五品刑部郎中提拔为四品大理寺少卿。
而他头前那位少卿大人,因被当时还是刑部侍郎的慕容襄发现暗中勾结户部造币处的官员,替他们处理掉一些因发现造币处阴私而想要告发或是从中捞一笔结果丢了性命的人的案卷——也正是因被慕容襄发现了这些分明是谋害却被前一位大理寺少卿以意外或自戕之名核查结案封卷的案卷,才一把掀开了造币处多年来造下的恶孽——前一位少卿已经掉脑袋了,汪缜自然不敢私下议论这些事,何况他一直不明白刑部人才济济,慕容襄最后为何选了不打眼的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慕容襄曾称赞过他谨小慎微、心性甚佳、一心求真,而刑狱一事需要的就是这种性子。
所以,他更是不敢出一点错,以免辜负了大人的期待。
对于他来说,通兑最大的影响,不是他要督促夫人和家中仆从记得兑钱,而是通兑开始之后,各地的案件数量都比往年多了些许,于是各地送往大理寺核查及入库的案卷也随之增多,叫他忙碌了不少。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了,核查案卷是手下人做的事,不需要他亲自来,唯有争议过大或下面人难以决断的案卷,才会送到他的案头来。
于是,他记得那是通兑开始的三个月后,启元三年四月的某一天,他的案头被放上了这样一份案卷。
那是一份从越州送来的案卷,而书写案卷的人,在文章最后留名盖章处,落下的是“越州通判魏镜台”的字样。
汪缜自然知道魏镜台是谁。
虽然魏镜台在京中时,他没能与之结识,但魏镜台那一篇檄文般的殿试答卷早已轰动天下书生,大雍朝中的读书人,谁人不知魏镜台的名头,谁人念不出那句振聋发聩的“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
每每想到那首诗,汪缜都忍不住心绪激荡,尤其他身在大理寺,门前堂上都雕着獬豸像,时刻提醒他们要断是非、辨曲直、维护大雍法理之清正公平。他自拜读过那篇文章,就时时常想,他身在大理寺,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明镜堂前万事清,阎罗殿上判官欣”。
他一面对魏镜台本人心怀敬意,另一面也想要看看这位能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大骂天子朝臣的能人是如何明断是非曲直的,于是,他几乎是有些崇敬的翻开了那份案卷——
结果大为失望。
且不说那桩案子本身的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一桩因通兑引发的买卖纠纷:卖方和买房已定契,但卖方一定要买方用昌隆通宝付钱,而买方早早就把银钱从昌隆通宝换成了新币,如今到处都在兑钱,都是用旧币换新币的,他上哪来再去筹到那么多昌隆通宝?买方不想在换钱一事上耽搁时间,结果一来二去闹进了衙门。这种小事本身县令就能决断,都到不了通判眼前,之所以拿给魏镜台判,约莫也是因为这事跟通兑有关,县令怕判得不当引起百姓对通兑一事的误解,才送到了魏镜台眼前。而镜台最终判了那卖方无理,新币乃国之大计,怎可拒收,若他再闹,便要杖刑伺候。
比起不值当一题的案件本身,更叫汪缜失望的是,那份案卷文辞粗简,多有疏漏,甚至还有些拗口之处。
汪缜几乎可以断定,虽然这案卷最后落的是魏镜台的款,但是这份案卷绝不是出自他本人,八成是手下那个笔吏代为书写的。
他当即兴致缺缺地把这案件放到了一边,转而把负责核准越州案件的大理寺丞叫到身边,询问他为何要把这份案卷放上自己的案头。
但他却看到那位大理寺丞脸上的脸上露出了一片茫然。
寺丞接过案卷,快速扫阅,断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份案卷。越州乃安居之所,每月送来的案卷数量都差不多,也大多是一些不值得挂心琢磨的小事,他自几月前上任以来,还从未往少卿大人的案头递过来自越州的案卷。
彼年的汪缜还没有如今的稳重,听了这话,第一时间不是宽心,而是狐疑。
他想,这可能吗?
再是吏治清平、政通人和的地方,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治下绝无恶事,毕竟越是升平之处,越容易吸引到豺狼,这是人心难解、人性难测。哪怕他在京城,天子脚下,敢说这里是全天下最为富庶、最是平治的地方,也不敢说这里没有恶事发生。
于是汪缜扣下了这份由新上任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递上来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卷,转而往案牍库取,搬出了近三年来所有越州呈上的案卷。他没日没夜的在案牍库中坐了三日,将每一封案卷都细细读过,而后不得不认下了这桩令人惊愕的事实——越州竟真如那位寺丞所说,连年呈上的公文都不过是不值得人多分神的小事,除了山匪作乱,竟是一桩恶案也无。
那一刻,汪缜口舌发干,浑身都起了战栗。
他想到了他之前的那一位少卿。
那位少卿,就是替造币处欺上瞒下,将恶案改为意外或自戕做结,这才掉了脑袋。而之前那位大理寺卿,也因为失察之责被贬去了边地,大理寺从上到下,除了最底层的一些文武小吏和几位与那少卿不和、鲜少交集的录事、主簿、司直外,几乎换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