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的头三天,山林被一种罕见的、几乎凝滞的高气压笼罩。蝉鸣扯成单调的白噪音,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我和林栖之间,也进入了一段心照不宣的“静默期”。
这静默并非冷淡或疏远,而是一种被日光曝晒过的、灼热而沉重的默契。我们各自沉入惯常的轨道,像两颗沿着既定轨迹运行的行星,只在固定的切点短暂交汇。
早晨交班,我站在巡护站前的小空地上,身后是逐渐明亮起来的山峦轮廓。队员们在我面前站成一列,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我的目光扫过队列,总会多停留半秒—越过他们的肩头,落在主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前。
林栖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sE棉质背心,外面松松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子挽到手肘。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样本,动作有条不紊,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她会抬头,视线穿过窗户,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嘴角牵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她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回自己的工作中。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涟漪很小,却一圈圈荡开,持续整个早晨。
经过她近期频繁采样的区域,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目光在灌丛和岩隙间多停留片刻。能认出她留下的痕迹:土壤取样坑边缘整齐的切面,系在树枝上作为标记的鲜hsE荧光带,甚至她踩过的地方—她的步幅b我略小,鞋底花纹也与我巡护靴的厚重齿痕不同,更轻,更浅,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谨慎。
有一次,在南坡背Y的溪谷,我发现了一处她刚离开不久的采样点。泥土还是Sh润的,旁边的岩石上放着她的野外记录本—她大概是去溪边洗手,暂时把它留在这里。我蹲下身,没有碰那个本子,只是看着摊开的那一页。
上面用她工整而略显急促的字迹记录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样本点E-7,海拔1143m,坡向35°NE,栎树Quercusspp.根系周边土壤。
目测:表层0-5cm颜sE偏暗,有未完全分解的枯落物;中层5-15cm可见白sE菌丝网抓状结构;深层15-30cm质地黏重,含碎石。
嗅闻:有微弱腐烂气味待检测。
临时备注:距此点西南约20m处发现小型哺r动物疑似鼩睛洞x,洞口有新土,活动迹象明显。
我的指尖虚悬在纸页上方,几乎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专注。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个人情绪,只有纯粹的数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些冷静的记录,我x口那片空荡处,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悄然填了一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栖正从溪边回来,手上还滴着水。她看见我蹲在记录本旁,愣了一下。
“有什么新发现吗,苏队长?”她走过来,用衣角擦手。
“你的本子落在这里了。”
她接过,塞进背包侧袋。
“那个气味可能是硫化物产生的,”我忽然开口,“在东侧山脊的页岩风化带更明显。如果你需要对b样本,我可以带你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巡护会经过那边。”
我们就这样站在溪谷里,隔着两步的距离。yAn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溪水潺潺,蝉鸣不止,空气中蒸腾着植物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流动,b溪水更温润,byAn光更灼人。
她转身,继续她的采样工作。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灌丛后,才重新踏上巡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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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结束吃完饭,快八点。我如往常一样敲响实验室的门。
“回来了?”她问,声音沙哑。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背心和工装K,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和专注未散的恍惚。
实验台上摊开着她的记录本、几台仪器正发出低沉的嗡呜,显微镜的聚光器还亮着。
林栖走回实验台前,眼睛又凑到显微镜上。我走到她身后,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她很快便放松下来,身T向后靠进我怀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卸下所有力气的叹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她眼下的淡青Y影,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一种陌生的冲动涌上来,我想碰碰她的脸,抚平她眉间不自觉的蹙起。
但我没有。我只是r0u着她的肩膀,“吃过晚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忘了。”
我叹了口气,松开手,走到实验室角落的小冰箱前——那是我之前以“方便巡护队员取水”为由给她弄来的。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两个苹果。
苹果削皮,切了一小块,用刀尖cHa着。
林栖看着刀尖的果块,表情有些微妙。
“将就一下。”我说。
她凑近刀尖,叼走那一块,慢慢地嚼,注意力似乎还留在刚才的数据上。但她的咀嚼逐渐慢下来,眼神也慢慢聚焦在我脸上。
“谢谢。”
“明天下午,”我提起白天的话,“两点,我在站门口等你。去东侧山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她又吃了一块苹果,“需要我带什么?”
“你的采样工具。还有,”我想了一下,“穿适合攀爬的鞋,那段路不好走。”
她点点头,吃完最后一块苹果。
“苏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