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昨日听周旸说要把人晾着,只想着是能叫这魏夫人明白她已经不在越州、不是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地方,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她虽进过狱中,可皇城司与刑部大狱的牢房角落里都有铺着草木灰的恭桶,若论环境,很难说是狱中更糟,还是这里更糟。
这一时她才算真正明白了为何如此能极大地挫了魏夫人的锐气。
这样一个大家闺秀、通判夫人,恐怕半生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慕容晏一时生出了几分不忍。
大约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还想着最后留给魏夫人一分体面,于是,她伸出手,在沈琚迈步前进门前拦下了他:“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沈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
“这薄薄一张门板,她说什么你都能听见。”她顿了下,不想沈琚继续坚持,隐晦道,“里面味道不好闻,只怕魏夫人形容狼狈。她到底不是凶犯,又是平国公府出身,若是做得太过了,我怕……”
沈琚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退开一步,背过身去:“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你叫我便是。”
慕容晏迈步进去,轻扣上了门。
魏夫人坐在柴房的一处窗下。
因是柴房,虽然现在空置,但忙起来时也用作摆放杂物,为防止进贼,窗子都是钉住的,但到底是柴房,年久失修,窗框间还是漏了一道缝,能叫她呼吸到两口不那么难闻的空气。
慕容晏望过去,只见魏夫人鬓发凌乱,衣衫起了褶皱,不复昨日咄咄逼人的高傲模样。
听见有人进来,她身体不动,只是眼神望过去,一看清慕容晏和沈琚的脸,原本木然的目光顿时燃起了火焰,露出一副恨不能将两人活活烧死的狠态:“你们竟敢——竟敢——竟敢如此折辱我!”
慕容晏原本因看见她而生出的两分怜悯顿时如潮水退去。
她冷声道:“看来魏夫人还没想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我的处境?!”魏夫人扬起嗓音,“我死了夫君,我才是苦主,你们皇城司却不管不顾将我关在这样的地方,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一直关着,关一辈子!或是干脆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能走出去,你们就别想好过!你们皇城司,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逃!”
“好。”慕容晏鼓了三下掌,“那为了魏夫人能早日出去,就早些交待吧?”
“交待?我交待什么?是我夫君死了!”魏夫人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收留那贱蹄子害了我夫君不满足,还要拿我作凶手。呵,好一出大戏,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哦?”慕容晏故作不解,“魏夫人的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你是说我收留了谁?我又为何要害魏大人?”
“装什么傻,陈良雪不是被你领回家的吗?你领她回去,想要从她嘴里套出我夫君的错处,却没想到她是个眼皮子浅的,等不了你们的大计,竟是动手将我夫君害死。现在人死了,还是死在被你领回去的人手里,你交不了差,就拿我来应付了事。”
慕容晏一时被她一连串的话惊住了。
她在脑中盘算了一番魏夫人心里的想法:在魏夫人看来,皇城司收留陈良雪,是想要从她的手中套出扳倒魏镜台的证据,却不想陈良雪借此机会假作皇城司给她撑腰,害死魏镜台,而现在魏镜台身死一事东窗事发,朝廷命官于中秋夜天家赐菜之前在官驿中死于非命,天家震怒,令皇城司彻查,皇城司自知捅了篓子,但为了把自己摘出去,绝不能让陈良雪的名字出现在这桩案卷里,故而明知陈良雪是凶手也要诬陷于她。
慕容晏觉得新奇。她从昨晚到今夜听了不少关于魏镜台是被何人所害的推断,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推断竟还能落在自己头上。
也不知这魏夫人是如何琢磨的,一个晚上倒能想出这样一套说辞来,且乍一听还真有几分合乎情理,其间逻辑环环相扣,也说得通。
她沉思太久,一直不应声,魏夫人还当被自己说中了,找回了几分底气,望着慕容晏讥讽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敢做却不敢认?”
“没做过的事当然不必认。我只是奇怪,夫人缘何如此笃定,魏大人是死于陈良雪之手。难不成,夫人亲眼看见了?可是不对呀,我分明记得有人告诉我,那个时候,魏大人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伺候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魏夫人你了。所以,大家才会一直等到使者来赐菜才发现魏大人死了。”慕容晏一边说一边看魏夫人的脸色,见她仍是一脸讽色,便放慢了语气,确保魏夫人听清她说得每一个字,“倒是不怕魏夫人知道,魏大人死于颈后中刀,刀直入脑,下手之人十分准确,且力道极大,动作利落,显然不是陈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听见魏镜台的死因,魏夫人表情一变,脸色青白:“这不可能!”
“有发现尸首的天家使者和禁军为证,又有仵作验过魏大人的尸首,我骗你做什么?”
魏夫人却像是受了刺激,嘴里不住道:“一定是陈良雪……一定是陈良雪……只能是陈良雪!他只见过那个贱人,怎么可能不是她!”
见过?
捕捉到这个字眼,慕容晏面色一肃,厉声问:“这是什么意思,陈良雪昨天来找过魏大人?”
“哼,除了她还能有谁?”魏夫人冷嗤一声,“他每次把所有人都支开,都是为了和那贱人私会!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但我装作不知道,我故意让他们两个见面,故意让他们两个藕断丝连。我就要让他们明白,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狠狠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第111章 业镜台(22)
乍一听到这话,慕容晏首先的念头,是以为魏夫人还在说陈良雪动手杀害魏镜台的事。
但下一刻,她看着魏夫人在满目讥讽之下仍然遮掩不住的那一抹得意,忽然就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别的事。
“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慕容晏问道,“你让他们藕断丝连,然后……各自‘捅了彼此一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她说着仰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倨傲,“他们不是情比金坚吗?那我到要看看,他们的真情能值几文几两,是不是真的能比金坚?”
言罢,她笑了一声,又道,“果然,小门小户没见识,怕是不知道,金子这东西,越是纯的,就越软,而那些硬的金子,都是掺了黄铜的,越是硬的,掺得越多,越不值钱。”
“哦?魏夫人倒叫我好奇了。”慕容晏脸上露出一抹兴味,“你是如何做到的?照你所说,他二人分明余情未了,又怎会受你摆布?”
“哼。”魏夫人冷笑一声,“这又有何难?若真情当真经得住利益的考验,他魏镜台当年又如何会休妻另娶呢?”
慕容晏给了她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魏夫人却不说了。她拢了拢凌乱的衣裙,偏过头不再看慕容晏,端得是一副矜贵模样:“你放了我,给我备一间上房,再叫他们备好热水吃食,我要沐浴。哦对,还有我那几个丫头,也一并放了,我沐浴得要她们在身边伺候。等我沐浴完吃完饭歇息好了,你再来找我。那时我若心情好,兴许就说给你听了。”
“这么多要求啊?”慕容晏故作为难,“那算了,好在陈娘子如今住在我家里,虽然麻烦些,但我去问她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便转身作势要走,手刚搭上门闩,就听魏夫人道:“你尽管去问。她要是真跟你说了,我倒还敬她是个人物。”
慕容晏侧过头故作不信:“她为何不肯跟我说?这里是京城,不是越州,你还被我关在这儿,能掀什么风浪?何况魏大人死了,如今在这京里我就是她的靠山。她不跟我说,难不成还要来求你?”
“那就随你好了。”魏夫人不紧不慢道,“我还能替你省省时间。你就问她,她是如何上的京,又为何会去汝德坊,听她是不是会说,她是独自从抚阳而来,在汝德坊作工换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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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晏退出了柴房。